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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1页）

&ldo;大爷看见姑姑不知道会怎么样？&rdo;

琵琶对法律与国民政府倒是有信心。她唯一知道的法律是离婚法律。她母亲能够离婚，军阀当政的时候简直不可能。嗳，她听说中国的离婚法比英国的尚且要现代。

五月快开庭以前，珊瑚的律师打电话来。榆溪同谨池私了了，官司给釜底抽薪了。珊瑚怒气冲冲去找哥哥理论，他严阵以待。

&ldo;我是不得已，&rdo;他道，&ldo;只有这个办法。我知道你听不进去。他们之前就问过我们了。要是告诉了你他们提了一个数，你反正也是拿着了把柄好对付他们。&rdo;

&ldo;你出卖我拿了多少钱？&rdo;珊瑚问道，&ldo;一定很便宜。&rdo;

&ldo;我只是不想再蹬浑水，我可没给钱逼疯了。官司打下去是个什么了局？&rdo;

&ldo;我们赢定了，陈律师说我们赢定了。&rdo;

&ldo;赢了反倒是泥足深陷。我不打了。&rdo;

荣珠打岔道：&ldo;他一直就不愿意。官司拖下去，沈家人都没面子。&rdo;

&ldo;我们赢定了。你以为他们这么急着私了是为什么，他们可不是傻子。&rdo;

&ldo;他们只是不想打官司了，我们丢人也丢得够了。&rdo;他道。

&ldo;可别让亲戚们笑话。&rdo;荣珠道。

&ldo;是你拖我进来的，我不想再插手了。&rdo;他道。

&ldo;现在又怨起我来了。你倒大方，随人家抢，得了一点好处，这会子又成了好兄弟了。&rdo;

&ldo;异母兄弟到底还是兄弟。&rdo;荣珠道，&ldo;老太爷老太太要知道你们为了钱连手足之情都不顾了，就是死了也不闭眼。看看我们，我们家兄弟姐妹多了，都是和和气气的，大的教导小的，小的尊重大的，每个都是你推我让的。&rdo;

反驳的话进在舌头尖上，可是珊瑚不想打断话头。不理荣珠，仍是针对榆溪，明知无望，仍希望能逼他再改变立场。

这回碍于太太的面，咬定了不松口。珊瑚想扇旺他的贪念。谨池打官司花了那么多钱，能给他的也不多了。他们得送钱，打通了法官这个关节，再依着法官的指示打点重要人士。尽管拍胸脯担保，打点的费用只怕不止这些。惊人的花费显然让荣珠却步，消了发财梦。而榆溪合不得的是手上的钱与一门阔亲戚。兼顾了传统与社会，他在物质上与精神上的需要。至于妹妹，也不是特为和她作对，他早也不满。离婚的事他也怨怪她。要不是她和嫂嫂形影不离，总是帮着嫂嫂，也不会以离婚收场。

珊瑚走了，临走说再也不上他家的门。榆溪倒不禁止琵琶去看姑姑。珊瑚什么也没跟琵琶说，不希望她在她父亲家里的日子更难过。

&ldo;什么时候再开庭？&rdo;琵琶问道。

&ldo;我们输了。&rdo;珊瑚道。

&ldo;怎么会输了？&rdo;

&ldo;他们送钱给法官，我们也送。他们送得多。&rdo;

端午节忽然叫王发送四色酒果到大爷家，王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去了以后才从佣人那里知道榆溪与大爷私了了。

回家来佣人也有米酒吃。

&ldo;喝一杯吧，何大妈？&rdo;潘妈说。厨子也说：&ldo;喝点吧，潘大妈？&rdo;眼里闪动着做贼似的光彩，有些心虚促狭。老妈子们吃了半杯，男佣人吃得多。晚饭后王发一个人坐在长板凳上，脸喝得红红的，抽着香烟。何干把水壶提回来，他就说了官司的事。

&ldo;老爷做什么都是这样，&rdo;他道，&ldo;虎头蛇尾。我根本摸不着头脑，突然又想起送什么节礼？官司难道是打着玩的？今天打，明天和？连手对付自己的亲妹妹？可不作兴胳臂肘向外弯。&rdo;

何干很紧张，怕有人听见了。&ldo;我一点也不知道。&rdo;她反复的说。

&ldo;我不是帮珊瑚小姐，可是她终究是自己的亲妹妹。现在要她怎么办？官司输了，说不定钱都赔上去了，又没嫁人，将来可怎么好？&rdo;

&ldo;老爷一定有他的原故。&rdo;何干低声说道，&ldo;我们不知道。&rdo;

&ldo;珊瑚小姐来，跟我问账簿，我整篮整篮的拿了来。我倒不是等他们赢了官司打赏，可是看他们虎头蛇尾，真是憋了一肚子火。我就说要干什么就别缩手，要缩手就别干。&rdo;

何干低声道：&ldo;这些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可是老太太过世的时候，珊瑚小姐还小，老爷年纪大，应该知道。珊瑚小姐从来就不听人家的劝。&rdo;

&ldo;总强过了耳根子软，听人吹枕头风，倒自己亲骨肉的戈。就一个儿子，打丫头似的天天打，弄得跟养媳妇一样成天提着心吊着胆。&rdo;

片刻的沉默。

&ldo;得上去看看。&rdo;何干喃喃说道，却没起身，王发又说了起来。

&ldo;从前当着姨太太的面，我不敢骂，只在楼下骂。现在两样了。人家可是明媒正娶来的，我连大气都不敢哼。前天去买洋酒预备今天送礼，还怪我买贵了。我说：&lso;就是这个价钱。&rso;她不喜欢我的口气，掉过脸跟老爷说：&lso;这个家我管不了。&rso;老爷就说了：&lso;王发，你越来越没规矩了，还以为是在乡下欺负那些乡下人。下次就别回来了。&rso;欺负乡下人？我是为了谁？在这屋里连吃口饭都没滋味了。知道你老了，没有地方去，就不把你当人看了。&rdo;

&ldo;怎么这么说，王爷？&rdo;何干一头起身一头笑道，&ldo;老爷不看重你还会要你去收租么？&rdo;

秋天王发下乡去收租，钱送回来了，自己却不回来。留在田上，来年死在乡下了。

琵琶一点都不知道，跟荣珠却也交过几次手。跟她要大衣穿，她只有一件外套，旧外套改的，也太小穿不下了。

&ldo;你可真会长。&rdo;荣珠笑道，&ldo;现在做新的过后又穿不下了。&rdo;

&ldo;可是我出门没有大衣穿。&rdo;

&ldo;去看亲戚不要紧，他们不会多心。我们在家里都随便穿。你们家里也一样，你奶奶就很省，问你爸爸。&rdo;

榆溪在房里踱来踱去转圈子，不言语。女儿的衣服由母亲经管，他交由荣珠处理，还颇以为乐。

&ldo;可是天冷了。&rdo;

&ldo;多穿几件衣服。&rdo;荣珠忙笑道。

&ldo;大家都有大褂，独我没有，多怪。&rdo;

&ldo;谁会笑话你？你不知道现在外头这时世，失业的人那么多，工厂一家接一家关门，日本人又虎视眈眈的。&rdo;

琵琶听得头晕脑胀。直觉知道说的是门面话，粉饰什么。家里钱不凑手？她常听见鸦片的价格直往上涨。了解的光芒朦胧闪过，也愿意讲理，她冲口而出：&ldo;是不是钱的关系？&rdo;

&ldo;不是，不是因为钱。&rdo;荣珠断然笑道，耐着性子再加以解释。

琵琶几次想插嘴打断她这篇大道理，幸喜她还不算太愚钝，没提起荣珠才替自己订了一件小羊皮黑大衣。

她在报上看到新生活运动。实践上连女人的裙长袖长都有定制。不准烫发。提倡四书五经、风筝、国术。锱铢必计，竟使她想起后母的手段，觉得政府也在粉饰什么，任日本人作威作福，国事蜩螗却不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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