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语气平实,继续安抚道:
“等你放学了,功课做完了,可以让你哥哥带你坐车过江来看我。江上有新修的木桥,很方便。”
你给了她切实可期的念想,随即坦诚补充道,语气如同对待晚辈般真挚平和:
“不过……我经常需要出差,去很远的地方办事,所以你不一定能经常看到我。说不定你来了,我却不在这楼里。”
你坦诚告知自身的忙碌与局限,不刻意哄骗、不轻易许诺。这份真诚克制的温情,远比虚假的宠溺更加长久珍贵。既让孩子心怀期待,也教会她理解责任、接纳遗憾,建立健康纯粹的情感认知。
小女孩眼底微微黯淡,小嘴轻轻抿起,很快又重新亮起微光。她知晓自己仍有机会见到这位安心可靠的长辈,同时也从“出差办事”的话语中,隐约感受到你肩负的重任,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懵懂的敬佩。
你收回手,不再停留于温情安抚,抬眼望向门口,微微扬声唤道:“学琴。”
清亮平稳的声音在室内传开,片刻后,轻盈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靛蓝色工装的年轻女子走入屋内,年岁与鲍天和相仿,气质却更为干练沉稳。
她眉眼清秀,肤色健康,一头顺滑的麻花辫用红绳束在身后,兼具世家闺秀的沉稳与新式职场女性的利落。她正是云州土司庄家八小姐、社长办公楼专职办事员庄学琴。
“社长。”
庄学琴在三步之外驻足,端正行礼,姿态恭谨得体。
你抬手指了指身侧攥着你衣摆的鲍仁静,语气平淡如常,交代着日常工作:
“带这孩子出去转转,去学校、去公园、去食堂都看看,让她熟悉一下环境。大概午饭后,让鲍天和公子带她回满东县吧。”
“是,社长。”
庄学琴瞬间领会你的用意,快步走到鲍仁静身前,微微俯身,与小女孩平视,脸上露出温柔真诚的笑意,放轻语调温和说道:
“小妹妹,我叫庄学琴,你叫我学琴姐姐就好。走,姐姐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小朋友,还有秋千和滑梯,好不好?”
鲍仁静抬眼看看温柔和善的庄学琴,又转头望向你,眼底满是犹豫。你微微颔首,投去鼓励的目光。她才缓缓松开攥紧衣摆的小手,布料上留下几道浅浅褶皱,迟疑着将自己的小手放入庄学琴温暖的掌心。
“乖。”
庄学琴轻声安抚,直起身对你颔首示意,牵着一步三回头的鲍仁静缓步离去,细碎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走廊尽头。
会客室重归安静。你起身整理好被攥出褶皱的衣襟衣摆,动作从容不迫,随即转身迈步走出会客室。
暗红色地砖铺就的走廊干净整洁,白墙之上挂着新生居生产建设的素描图景,处处透着务实向上、井然有序的新风气。
堆积的公文、待落地的规划、待接洽的事务、关乎一方发展的宏大布局,依旧是你肩头不变的责任。
另一片天地里,一场落幕的悲凉,正悄然上演。
阴暗与潮湿,是这座囚牢永恒的基调。
空气里萦绕着散之不去的混杂异味:旧血沉淀的腥甜、污秽堆积的臊臭、潮湿墙面滋生的霉腐气息,还有一种沉淀在囚徒骨髓里的浓重绝望感。种种气味交织相融,浓稠地覆在肌肤上,丝丝缕缕渗入肺腑,沉闷得让人窒息。
这里是安东府大牢的最深处,专属重刑犯与死囚的囚室。
厚重条石垒砌的墙壁常年凝着水珠,触手湿滑冰冷。墙沿插着的火把噼啪燃烧,昏黄摇曳的火光扭曲了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远处囚室偶尔传来压抑的呻吟与癫狂的嘶吼,转瞬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归于死寂。
高墙顶端嵌着一扇狭小的铁窗,寥寥天光从缝隙间斜斜洒落。窗口位置极高,纵然踮脚也望不见外界景致,只能看见被铁栏分割的灰白天际。一缕浅淡的天光落在收拾干净、铺着被褥的地面上,凝成一块惨白的光斑,像一枚落在淤泥之中、清冷冰冷的白玉。
鲍意迁静静坐在这片光斑的边缘。
他早已被内廷女官司的高手照料着沐浴洁净,换上了一身平整无褶的白色粗布囚衣。粗糙的布料摩挲着他不再细嫩的肌肤,带来陌生的质感。花白的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挽成规整的发髻,以木簪固定。面容擦拭得干净利落,脸上深浅交错的皱纹,尽数显露着他一生的算计与奔波。
除却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他此刻的模样,不像待死的囚徒,反倒像一位即将参与庄重仪式的乡绅老者。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五十余年的人生过往,一桩桩、一幕幕,如同循环往复的走马灯,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不让他有片刻喘息,每一段记忆都清晰得近乎残酷。
他想起大乘太古门檀香缭绕的栖凤塬山门,牌坊上“回头是岸”的题字依稀可辨。年少的自己眉眼青涩,骨子里却藏着桀骜,跪在憋闷的窑洞之中,对着斑驳的佛像躬身叩拜。
他想起师门中那些年纪足够给自己当爷爷、当爹的师兄们,见到自己时,脸上那明暗不定的神色,嫉妒、谄媚、警惕交织在昏暗的油灯下。
他想起初入师门时,为博取师父青睐,暗中对同门使出的阴私手段,彼时心跳慌乱,事后却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权力登顶的路途,从来铺满牺牲与算计。
他想起诸多因他而陨落的人:般若大会上,被他用阳谋逼得心神崩溃的识贤;发现自己私下与发妻私奔,准备在总坛发难抨击自己,却被自己暗中算计,最终落得走火入魔下场的宗门长老;那些不肯归附他的小门小派,满门老小皆被他下令铲除……
一张张面孔在记忆里明暗交替,最终只剩满眼怨怼,沉沉地凝望着他。
他也曾端坐金碧辉煌的莲台之上,坐拥“现世真佛”的盛名。万千信众匍匐朝拜,诵经之声连绵如潮,将他托至云端。抬手之间,金银、土地、权势尽归其身,手握生杀予夺的至高权柄。
那时的他,自认天命在身,是人间佛陀,一心要打造属于自己的地上佛国,做这片天地的永恒主宰。野心似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也支撑着他一路前行。
思绪陡然转折,过往的荣光尽数碎裂。
他想起了那个太过年轻的男人。初见之时,他满心不屑,而后是荒谬,最后只剩彻骨寒意。
那人无宝相金身,无佛光加持,一身朴素青布衣衫,混迹在一众手持工具、质朴劳作的百姓之间,说着他全然不解的话语——“自己动手”“改造人间”“人定胜天”。
那些在他眼中只会跪拜祈福、卑微如蝼蚁的平民,眼中燃起了鲜活的光亮,让他莫名心悸。
他们不再跪拜神明、祈求来世,只凭双手劳作,挥锄拓土、改道修河,声势蓬勃,撼动着延续千年的旧秩序,让他从心底生出深深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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