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反问:“难不成,楚国对寡人伐蔡一事尚有异议?”
子晏举起酒觞,示意道:“大王有言,既然公主已经嫁入齐宫,那齐公子便是我楚国之婿。”
“大王思及远嫁之女,又闻爱婿负伤在身,派人前来探望一番,也是理所应当。”
公子虽也举杯相迎,面上却是冷淡至极。
“感念家翁挂念,寡人近来日渐康复,较之先前好多了。”
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在素萋身上流转,继而道:“这都多亏了寡人的爱妾,若不是她日夜相伴,尽心照应,寡人又岂会痊愈得这般快。”
他把面向子晏的玉杯倏地转了个方向,朝着素萋微微一抬,温和道:“有劳爱妾悉心侍奉,劳苦功高,寡人心感甚慰,这一杯寡人敬你。”
说罢,也不管子晏的举酒,兀自倾杯,一饮而尽。
这接风洗尘的酒,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内帏旖旎的酒,巧妙地避开回敬不说,还偏在此时重复提起“爱妾”二字,分明就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子晏捏紧了手中酒觞,下颌紧紧地绷着。
素萋在案下偷偷扯了扯子晏的衣角,又使了个眼神,告诫他莫要轻举妄动。
此乃齐军之营,虽没有斩杀使臣的先例,却并非毫无后顾之忧,实在不可掉以轻心。
子晏面色铁青地放下酒觞,沉着半晌,适才不冷不热地道:“想必齐公子早有耳闻,蔡国国君日前已至郢都向我楚国寻求援军。”
“大王很是为难。”
“若应,便是辜负了国婿。”
“若不应,便是得罪了比邻。”
“大王一向与人和睦,又同蔡国有着埙篪之谊。几番深思熟虑,也寻不出个折中的法子,只得派我前来,与齐婿商讨一二。
“齐婿”一词算是触了公子的霉头,只见他嘭地一声把玉杯砸在案上,冷冰冰地道:“有什么好谈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
子晏扳回一城,自是眉开眼笑,格外镇定。
“齐国与楚国之间相距甚远,一北一南,无从接壤。纵是策马狂奔,也不见得就会遇上。如今齐国却大费周章地驻军郑地,矛头直指一介小国,这其中缘由,只怕不简单。”
杀鸡焉用牛刀。
如此浅显的道理,楚国怎会不知。
所谓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蔡国从前一直是楚国的附属,便视作楚国的门户。
公子此般作为,倒像个不请自来的登门之徒,不仅压迫蔡国,更是藐视楚国。
子晏这番话,无非是想从公子口中套出一个正当理由。
公子心知肚明,因而款款道:“我齐国向来只捍卫周王室,尊周王为天子。”
“王曾对寡人说过,尊王攘夷,不论天下哪个诸侯对王、或王室不敬,齐国都可名正言顺地讨伐。”
“你楚国作为天子之臣,不仅不按时进贡,还敢僭越称王,理当敲打一番。”
公子这番说辞,可谓有理有据。
一山不容二虎,天下岂容双王。
此前百年,楚国不敬周王,独踞南方,曾不止一次同周王室叫板。
只是碍于山高路远,伐兵之路艰难,再加之王室衰微,南楚雄起,讨伐一事自然也有心无力。
如今齐国强盛,代王室行王权,维护周王颜面,便是维护自身地位,显然占据大义。
若换作旁人听了这番话,定然胆战心惊、股战而栗,毕竟试问这天下,有谁能背得起蔑王自重、以下犯上的恶名。
只对楚国来说,这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众所周知,楚人称王已是百余年前的事情,那时莫说公子,就连当今楚王都未曾降生。
此来百年,天下二主之事,早已习以为常。
只要二王不碰头,天远地疏,大家都各论各的,哪谈得上什么敬与不敬。
若要讨伐,早在百年以前就该动手。
现下再战,这都隔了几代人,不是故意找茬吗?
子晏也意识到公子此言不过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与之周旋,实非明智之举,于是装傻充愣,就事论事道:“不敬天子,不献贡品,实乃我楚国之过,与他国皆无干系。”
“齐公子回去大可奏明天子,自今年岁末,楚国将会依制恢复对天子的朝贡。至于称王一事,齐公子不如亲自去地下问问祖宗?”
“噌——”
顷刻间,仓啷一声巨响。
利刃出鞘,尖啸惊人。
公子持剑几步走下,挥扬阔袖,转瞬将剑锋横在子晏身前。
“公子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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