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阎止合上盖碗放在一边,困意连天道:“再找找吧。簪子离了赖府,兴许很快就能见天日了。”
&esp;&esp;屋外天色渐亮。金伶年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匆匆告了一声便回房了。
&esp;&esp;傅行州看着屋门关上,转身看向阎止。后者盘着腿坐在榻上,清亮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洞察,问道:“傅将军一路追来,是问我那支玉蝉簪的吧?”
&esp;&esp;傅行州见他猜中,便也不再遮掩,又道:“阎老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拿了簪子的?”
&esp;&esp;“你在屋顶上听到管家与赖知县说话,”阎止一手支在木榻的扶手上,却丝毫不见刚才的倦意,“傅小将军,你非常在意这根簪子,甚至非要把它从赖夫人的头上拿走——”
&esp;&esp;“——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esp;&esp;傅行州从怀里摸出另一根玉蝉簪,放在桌上。玉蝉的翅膀略微向右偏斜,底下也刻着字,与阎止手上那根正好凑成一对。
&esp;&esp;“这对玉蝉簪不属于赖府,他们不配拿。”傅行州看着簪子,“这是我父亲旧友的东西,我小的时候见过。像曾纯如这样的人,配不上拿这样的东西。”
&esp;&esp;阎止无声地笑起来,又道:“既如此,曾纯如手里那根我也会一并要回来,你想要便都拿着吧。”
&esp;&esp;傅行州看了他好一会儿,却问:“阎老板,刚刚烫伤你的是什么人?”
&esp;&esp;阎止一顿,随即道:“下人手滑,打了个杯子。”
&esp;&esp;“阎老板这谎话可真不高明。”傅行州揶揄道,“我刚见着林泓从院中出去。你受人之托,又通晓军务,是这位林总兵的授意吧?”
&esp;&esp;屋里静默无声,窗外已近日出,远处传来阵阵鸟鸣。傅行州坐在榻前,眉间带着一丝悍气,上身略微向他倾过去,问道:“阎老板,你是什么人?”
&esp;&esp;他常在军中,这样问话的时候,其实很具有压迫性。但阎止居高临下地靠在软垫上,手中不知何时捧起了一盏天青盖碗,神色更是倨傲。
&esp;&esp;他盯着傅行州看了许久,久到傅行州以为他不会回话了,却一垂眼神,答了他第一问:“不是。”
&esp;&esp;“曾纯如渎职伪证,此人必查,根本不为供林泓邀功。”阎止道,“我与林泓曾是同窗,他找我来,我们各取所需。”
&esp;&esp;傅行州指节扣着桌面,不接话了。林泓出身官僚世家,幼时曾入上书房为宗亲伴读。后来考取功名进入翰林,到哪儿都是高朋满座,往来鸿儒。
&esp;&esp;林泓的同窗,无论是哪一种都矜贵无比。而远非梅州这样边远之地,一个琴楼老板可以比拟的。
&esp;&esp;“那么你呢?”傅行州深邃的瞳仁看向他,“你只是个琴楼老板,为什么要了解这些事情?”
&esp;&esp;两人对望,更像一种无声的僵持。阎止率先一垂眼神,将盖碗放回了桌上。
&esp;&esp;“后天抓曾纯如,傅小将军一起来吧,”他道,“我保你抓到人带回京城,为西北侯洗脱冤屈。”
&esp;&esp;几日后,梅州城外一酒家。
&esp;&esp;从此处再往北,便彻底离了城郭地界。远处荒草萋萋,隐约可见几处小山包,全都灰蒙蒙的。时节已至初夏,可城外清晨仍然稍冷,草地上仍然枯黄一片。
&esp;&esp;这酒家地处偏僻,招子高高地挂着,上头落满了灰尘,显然是店家并无心思仔细打理。门前来往的多是旅客,往往坐下吃个便饭就走。
&esp;&esp;偶有多停留片刻的,便是上郊外祭扫的人。合家归来,偕老带幼,才肯在这样的路边店仔细些地吃个饭。
&esp;&esp;金伶坐在酒家二层的一处雅间里。这雅间多年未有人仔细打理,珠帘纱幕早已老旧,混在一起,不伦不类很是俗气。
&esp;&esp;他抱着琵琶坐在窗边调弦,手下偶尔几声轻响。弦音过不久便校过来,他手里继续拨下去,一会儿便渐渐地转到一首小调上。
&esp;&esp;但金伶却并不在意自己手里弹了什么,他倚着琵琶的象牙凤颈,望着北面光秃秃的草地发呆。
&esp;&esp;傅行州上楼来,被这曲悠扬的小调吸引住。他推门进屋,待金伶手里的曲调一段终了,才伸手叩了叩门扉:“这曲子很好听,你的琵琶是和谁学的?”
&esp;&esp;金伶回头:“自然是阎老板教的。”
&esp;&esp;傅行州在琴楼住了这几日,金伶年纪小,单方面和他混得熟些,渐渐也不怕他了。金伶生性开朗,又好奇军中之事,有事没事便缠着他聊,竟比平日对阎止的话都多上几倍。
&esp;&esp;“你们阎老板也会弹琵琶吗?”傅行州问。
&esp;&esp;“当然了,要不怎么能开琴楼呢。”金伶盯着他愣了片刻,随即笑得露出了牙,“傅小将军现在这模样,我真是要认不出来了。”
&esp;&esp;傅行州借着屋里的铜镜照了照。他原本眉目深邃,棱角浓重而分明,天生长了一副冷峻的面相。此时却被脂粉淡淡地扫平了,显得他容貌平庸,放到人群中随便混一混,便再找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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