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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第1页）

&ldo;她在。&rdo;王睿打开了门。当身材矮胖的罗采芹穿过湿滑的青石板地，风风火火地冲进主楼时，她照例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主楼走廊刚擦过的地板上，立刻留下两个沾满泥的鞋印。

&ldo;你妈在干吗？&rdo;饭厅里亮着灯，罗采芹撩了一下湿淋淋的头发，朝走廊尽头张望。

母亲正在饭厅里仪态万方地招待她的老朋友，她一定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她最不想见的人正在客厅里东张西望。

&ldo;她不是你们的外婆。她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谁要是再敢叫她，再敢开门放她进来，我就抽了她的筋！听明白没有？！&rdo;自她懂事以来，母亲就一直在她和妹妹耳边重复这句话，过去，她一直以为母亲对外婆的厌恶，仅仅是因为母亲嫌弃外婆坐过牢，后来才慢慢明白，母亲的告诫中隐含着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ldo;这个时间，肯定是在吃晚饭吧？哇，好香啊，在吃什么？&rdo;罗采芹大力抽了一下鼻子，在空气中嗅了一圈，随后咧开嘴笑道，&ldo;是鸡！土鸡汤！舒宁这丫头一定是在招待什么重要的客人，平时她哪舍得吃鸡。客人是谁？&rdo;

还是外婆了解母亲。母亲向来吝啬，平时饭桌上最多的就是些不值钱的小海鲜和她早就吃腻的鸡蛋，连肉都很少出现，别说土鸡了。今晚那桌菜可是母亲咬紧牙关做的，谁都知道，她是想在朋友面前撑场面。

&ldo;是妈的老朋友，妈请她们来住几天。&rdo;她朝里面指了指，示意外婆进去。

假如母亲知道，她不仅给外婆开了门，还让外婆进饭厅，她身上恐怕免不了要挨几下，但她不怕。相反，现在她只要一想到母亲即将发出的怒吼，她就觉得无比兴奋。

&ldo;王睿，是谁来了？！&rdo;母亲高亢的声音从饭厅传来。

&ldo;是，是她来了……&rdo;她故意结结巴巴，她知道每次她说不清楚话，急性子的母亲都会心急火燎地赶到她面前，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没过一秒钟，母亲颀长的身影就摇晃着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她看见外婆了。如王睿所料，她当场怔住，但就像过去每次跟外婆见面一样，她根本不敢正视外婆，她的目光很快绕开外婆，停在了女儿身上。

&ldo;你的记性是不是让狗吃了？！&rdo;母亲低声斥责道。

&ldo;我看外面在下雨，外婆她全身都淋湿了，而且现在又这么晚了，都快7点了……&rdo;她神情歉疚，声音却不低，她希望饭厅的客人能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她希望对方能清楚地知道，晚上7点，外婆罗采芹曾经在走廊里跟她的女儿舒宁发生过不愉快。

&ldo;舒宁跟罗采芹的关系一向都很紧张，舒宁曾经在不同场合多次表达过对母亲的不满，她拒绝跟母亲同住，也拒绝赡养母亲，她甚至警告她的两个女儿，谁要是敢接近罗采芹，就惩罚谁……&rdo;‐‐她仿佛听到法庭上公诉人在一本正经地念念有词，她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但是总要先安排妥当，假如失败的话，也许母亲是最好的替罪羊……

她听到自己还在一迭连声地说着对不起。

&ldo;住口！快回去吃饭！&rdo;母亲低吼着打断了她的道歉。

而这时，外婆却扯开了她那破锣般的大嗓门。

&ldo;舒宁！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见到你妈连个招呼也不打，炖了鸡汤也不知道请你妈吃两口，你是怎么给孩子作榜样的？&rdo;外婆轻快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恶毒，她一瘸一拐地想朝里走，母亲立刻挡在了她前面。

&ldo;你想干什么？！&rdo;母亲轻声质问。

&ldo;想干什么！吃饭！&rdo;外婆斩钉截铁地吼了一句，接着她又高声唱道，&ldo;哎呀，我真是可怜啊，养了个不孝之女，我一个老太婆无依无靠啊，哎呀呀，我好可怜哪，一个人孤孤单单，没钱没地方住，到女儿家，连口饭也讨不到啊，真是不孝之女啊……&rdo;

&ldo;够了！&rdo;母亲的怒吼终于如期而至，但转眼她的怒气就变成了一种警觉，饭厅里有客人，无论她多么愤怒，她都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走近外婆，用谈生意的口吻问道，&ldo;你到底想干什么？！&rdo;

&ldo;我想干什么？那得问你啊。你干过什么？&rdo;外婆反问。

王睿觉得该是自己插嘴的时候了。&ldo;妈，要不先让外婆去花房吧……她可能真的有事要跟你说……&rdo;她注意到当她说到这句时，外婆抬起乱蓬蓬的头，朝她看来，但她没理会外婆的反应，继续向母亲献计，&ldo;我可以到厨房去拿点东西给外婆吃，她吃了东西，也许就没那么吵了……&rdo;

母亲看着她，似乎在考虑她的建议。

&ldo;什么花房！我可不去！&rdo;外婆嘟哝道，大概是听到要拿东西给她吃，听口气，她也不是特别坚决。

&ldo;好，带她去百合花房吧。&rdo;母亲终于让步。

&ldo;我可不想吃剩饭！我要吃鸡和大闸蟹。&rdo;外婆露出一副无赖相。

&ldo;快把她带走。&rdo;母亲命令道。

外婆朝饭厅方向又望了一眼，裂开嘴，轻声笑道：&ldo;得了，我知道你是怕我丢你的脸，好吧，走就走，谁让我是你妈呢？你妈永远是最疼你的。不过我这趟来，是有事要问你。你最好来见我一面，呵呵，要是你不来，我就不走了。&rdo;

母亲匆匆瞄了外婆一眼。

&ldo;我吃完饭就来。&rdo;她冷冰冰地回答，这时，王睿瞥见饭厅里晃出一个人影来，一看那苗条的身影，她就知道不是父亲，而是她们家今天尊贵的客人。

&ldo;郭阿姨。&rdo;她立刻叫道。

母亲倏地一下回头。王睿透过镜子正好可以看见母亲的脸。她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时母亲脸上的表情。

&ldo;伯母！&rdo;那个叫郭敏的女人则望着外婆失声叫道。

王睿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吃惊，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当她问起外婆的近况时，母亲还告诉她，外婆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了。

&ldo;你是……&rdo;外婆抬起头茫然看着对方，突然睁大了眼睛，&ldo;你是小敏？&rdo;

&ldo;对，我就是小敏，真没想到……&rdo;那个叫郭敏的女人想走过来，却被母亲一把拉住，郭敏看了一眼老朋友，又看看外婆，霎那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在原地站定了，柔声道，&ldo;我刚刚还问舒宁您的近况呢，您最近好吗？&rdo;

王睿觉得这是句典型的客套话。凡是看到外婆那身破衣烂衫的人，都会对她目前的状况一目了然‐‐她现在就是个靠要饭为生的老乞丐。

&ldo;我吗？你看呢？&rdo;外婆大大咧咧地反问，但口气已经不像先前那么随便。

&ldo;我看您的气色还不错……&rdo;郭敏笑眯眯地说。

&ldo;好了，她还有事呢，我们去吃饭吧。&rdo;母亲挽住郭敏的手臂，想把她带进饭厅，但后者却没动弹，她对外婆说：&ldo;我记得过去在您家的院子里，您还教我们怎么用柠檬汁做护手霜呢，您还跟我们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跟我妈说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她没您那么能干……&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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