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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往东南走了个把钟头，路过一个小村，这时天已阴透，就要下雨了。连长把几个排长叫到跟前，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那几个排长，各自带着队伍继续前进了，连长却带着连部和一个警卫排，进村号房子睡觉。他们把一家有瓦顶的院门叫开，把正睡觉的老百姓全撵走，就占了整个院子。连长住进靠东的一间，别的人占了中间和西头一间，大个子和猴子脸押着小高挤进了灶屋。那家老百姓哪肯全走光呢，留下个男人看家，这男人就成了临时听差兼厨师。他们翻出来了鸡蛋、成肉和粉皮子，就叫这男人生火熬菜，给连长下酒。

这里菜没下锅，南边就热闹起来，人喊狗吠，火光冲天；等到这里菜炒好，酒烫热，几个穿抱着褂的土财主，就由一个排长领着进了院。土财主们喊着：&ot;连长开恩，连长开恩。&ot;等连长出得屋门，那几个人已经就全跪下了。

&ot;各位父老，有话好说，快请起！&ot;

&ot;连长不救我们全村性命，跪死也不敢起来。&ot;

&ot;这是从哪儿说起！我军有令，秋毫无犯，违者格杀勿论！我的兄弟骚扰了百姓吗？说出来，说出来，我马上枪毙！&ot;

&ot;没有，没有！老总们都挺守规矩。&ot;

&ot;那你们求什么？&ot;

&ot;我求求别伐我祖坟的柏树。&ot;

排长说：&ot;报告连长，那树林正在挖堑壕的地方。&ot;

连长说：&ot;那是扫清射界，没办法！&ot;

&ot;老总们正拆我的房子，连顶都掀了。&ot;

排长说：&ot;打通墙壁，以备巷战！&ot;

连长说：&ot;这是战事必须的，爱莫能助了！&ot;

&ot;老总们正毁我的庄稼呢！&ot;

排长说：&ot;那正在阻击阵地范围内。&ot;

连长说：&ot;父老们，总不能叫我的弟兄趴在平地挨枪子儿，连个隐蔽壕也没有呀！&ot;

&ot;连长，昨天总共来了二十多个共军，他们在村头做了顿饭吃就走了。用不着这么大事备战呀！&ot;

&ot;军机大事，你们知道什么？那是他们的尖兵排，大股共军在后边。兄弟得到命令要在你们村阻击，有一场大仗打呢！&ot;

&ot;连长开恩，把战线往西挪几里吧，一打起来，全村不都平了吗？&ot;几个人都磕起头来。

&ot;军令如山，这岂是兄弟我做得主的！诸位快起来，不要难为吧。&ot;

又闹嚷了一阵，人们都进了屋。过了半个钟头，连长在门口喊了起来：&ot;传令兵，马上去送命令，停止修工事，防线移动了。&ot;

猴子脸答应一声&ot;有！&ot;就往外跑。才出门又转回来，把身上那个包袱解了下来，掏出里边的信号布，把空包袱皮抖抖，系在腰上，对大个子说：&ot;看着点，得了彩头有你一份！&ot;这才跑出去。

大个子咕噜道：&ot;妈那皮，就你张罗得快！&ot;

小高问；&ot;到底怎么回事？&ot;

大个子说：&ot;拍桌吓耗子，挤土财主点油呗。这是价钱谈妥了。他小子抢着捡洋捞儿去！&ot;

小高问：&ot;那几个财主怎么还不快走！&ot;

&ot;不得留下写个感谢状吗！&ot;

&ot;啥叫感谢状？&ot;

&ot;找块红布，写上某年某月国军某连在本村英勇杀敌，救百姓于水火；秋毫无犯，敬父老如事亲等等。然后画押具结，连长好拿回去报功啊！&ot;

小高说：&ot;这里深更夜半，上哪儿找红布笔墨去？&ot;

大个子说：&ot;都有，连长那文书箱里带着呢，常用的东西哪能不预备？&ot;

打白天起，小高就看出大高个子作坏事不朝前赶，说话也比猴子脸温和，就跟他说：&ot;我说老总，我看你是个厚道人，怎么干上这个了？&ot;

&ot;是我愿意干的呀？&ot;大个子哼了一声，&ot;咱家欠地主帐还不上，我是卖壮了出来的！&ot;

&ot;干长了也觉出甜头啦？&ot;

&ot;苦头吧！太丧良心的事咱干不出来，拍马溜须又不会，光当吃亏受累的角儿。&ot;

&ot;那腿长在你身上，你不会跑？&ot;

&ot;我见过开小差抓回来的，当场枪毙了！再说往哪儿跑呢？我家就在这不远，跑回去保甲长还要把我卖出来。&ot;

&ot;要当兵也不一定非在这儿干！我可看见过一支好队伍，当官的跟当兵的平起平坐，不坑害老百姓，光打地主老财……&ot;

&ot;我也听说过。他们从这儿路过好几回呢！&ot;

&ot;那你怎么不过去？&ot;

&ot;你没看咱这连长吗？听见点风就躲着走，想遇也遇不上！&ot;

&ot;你们没上过前线哪？&ot;

&ot;这是师管区的队伍，专在后方押给养、抓壮丁的。前天新四军从沂河边上跑出一股人，东边的队伍急忙掉不过头来，这才叫我们出来。&ot;

&ot;老总，咱们都是穷苦人，哪儿不是行好呢，你把我放了吧。&ot;

&ot;不行，弄不好你的脑袋搬家，我的屁股也打烂。老老实实睡觉吧，绳子要碍事，我倒可以给你松松。&ot;

大个子摸黑给小高松了松绳子。小高伸腿躺下，一下子碰到了软乎乎的一卷东酉。她想起来了，是猴子脸扔下的信号布。她轻轻用脚把它勾过来，伸手把它塞进了身旁的灶膛里，想到再碰到飞机时匪军们的狼狈相，她偷偷地笑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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