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呢?”
“不确定。可能是监控,可能是实验者,也可能是……某种更大的存在。沈梦的认知被严重干扰,她的表达混杂了记忆、幻觉和象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在试图传达某种重要的信息。”
“关于西北实验点?”
“可能。我们正在比对已知的实验设施结构图。柳记者,这幅画提醒我们,沈梦可能是更关键的证人。她的记忆深处,可能藏着我们尚未发现的真相。保护好她,也保护好自己。上海之行,多加小心。”
挂断电话,柳倩再次看向那幅画。那只眼睛,仿佛在画中凝视着她,冷漠,遥远,无所不在。
她关掉图片,开始准备上海的行程。但那只眼睛,已经印在她的脑海。
三天后,柳倩飞往上海。
上海研讨会在一家高端酒店的会议中心举行。相比北京的公开研讨会,这次规模更小,但参与者分量更重。柳倩看到了许多在学术期刊和财经新闻上常见的面孔:国内外顶尖的神经科学家、生物科技公司cEo、风险投资人、政策顾问,还有几位穿着便服但气质特殊的人,柳倩猜测可能有军方或情报背景。
宋清河是当之无愧的焦点,周围始终围着人。他看到柳倩,点头示意,但没有立刻过来。柳倩也乐得先观察。
她很快看到了李维,他正与一个高个子、灰发的外国男人交谈。那人正是艾瑞克·沃森,六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眼神锐利,有一种经年累月身处高位的从容。
柳倩没有主动上前,而是与几位学者交谈,讨论一些技术伦理问题。她的表现得体,既有专业性,又不失媒体人的敏锐,很快吸引了几位参与者的兴趣。
茶歇时,李维主动带着沃森走过来:“柳记者,这位是艾瑞克·沃森博士,NeuroFuture的首席科学家,脑机接口领域的先驱之一。沃森博士,这位是柳青,中国非常有思想的科技记者,她最近的文章在圈内引起不少讨论。”
沃森握手有力,目光在柳倩脸上停留片刻:“柳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李向我推荐了你的文章,关于神经科技伦理的全球比较,视角很独特。特别是对东亚文化背景下伦理观念差异的分析,很有见地。”
“沃森博士过奖了。您的早期工作,为整个领域奠定了基础,我们后来者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柳倩礼貌回应。
“巨人也会犯错,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习。”沃森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中国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关于未经伦理审查的神经实验。这很遗憾,但也是重要的教训。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伦理底线。”
这话听起来正直,但柳倩听出了潜台词——他在试探中国的事态,也在标榜自己的道德高度。
“是的,悲剧提醒我们,监管和自律必须同步加强。不过,不同国家的监管框架不同,文化对风险和收益的认知也不同,如何建立全球性的伦理共识,是一个挑战。”柳倩将话题引向更宏观的层面。
沃森点头:“这正是我感兴趣的。NeuroFuture正在与欧盟合作,推动建立神经科技的全球伦理标准。中国作为重要的科研大国和未来市场,参与至关重要。柳小姐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找时间深入聊聊,我很想了解中国学术界和公众的看法。”
“这是我的荣幸。”柳倩知道,初步接触已经达成。
第一天的会议主要是学术报告。柳倩认真聆听,记录要点。她注意到,尽管会议主题是“未来心智”,但很多报告都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如何通过神经干预增强认知能力,甚至“优化”人类特质。有报告讨论通过电刺激提升记忆力,有报告研究药物对决策能力的影响,有报告展示脑机接口如何让士兵在战场上更快速地处理信息。
这些研究都有合理的医疗或军事应用背景,但柳倩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危险可能性——当“治疗”和“增强”的界限模糊,当“优化”成为可能,谁来决定优化的标准?谁来控制优化的权力?
晚宴是自助形式,便于交流。柳倩被安排在李维、沃森一桌,同桌的还有几位中外科学家和企业家。话题从技术前沿转向商业应用,又转向政策环境。沃森很健谈,分享了欧美的最新动态,也询问中国的市场前景。
“中国在脑科学领域投入巨大,人才储备丰富,而且……在监管方面,可能比欧美更有弹性。”沃森若有所指地说。
李维笑着接话:“弹性是双刃剑,沃森博士。它带来机会,也带来风险。我们需要的是清晰的规则,而不是灰色地带。”
“完全同意。”沃森举杯,“为清晰的规则,为负责任的创新。”
众人举杯,气氛融洽。但柳倩捕捉到李维和沃森之间交换的一个眼神——那是彼此理解、心照不宣的眼神。她意识到,这两个人很可能在私下有更深入的合作,甚至可能涉及青龙山那样的项目。
晚宴后,宋清河做了简短的致辞,强调国际合作的重要性,呼吁建立“人类神经科学的命运共同体”。话语宏大,但柳倩听出了其中的野心——他想要主导这个领域,想要制定规则。
第二天是闭门会议,只有三十多人参加,讨论更敏感的话题。柳倩因为李维的推荐得以列席。会议开始前,她注意到所有人被要求将手机等电子设备存放在会场外的屏蔽柜中。安保明显升级。
会议的主题是“神经调控技术的非医疗应用前景与挑战”。一位美国学者首先发言,讨论如何通过神经反馈训练提升运动员的专注力和抗压能力。接着,一位以色列学者介绍了军方如何利用神经技术缩短士兵的反应时间、降低恐惧感。然后,一位日本企业家分享了他们公司正在开发的“认知增强”头戴设备,号称可以提升学习效率30%。
讨论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危险。有人提出,神经技术可以用于“行为矫正”,帮助成瘾者戒除毒瘾,帮助暴力倾向者控制情绪。立刻有人追问:谁来定义“正常”?矫正的边界在哪里?如果政府认为某些政治观点是“需要矫正的”,是否也可以应用?
会场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神经技术应该严格限制在医疗领域;另一部分人认为,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关键在于如何监管;还有少数人,包括宋清河,认为人类进化需要主动干预,只要目标是为了“更大的善”,就应该积极探索。
宋清河发言:“我们正在经历人类历史上最深刻的变革——从被动适应自然,到主动塑造自身。基因编辑让我们可以修改生命的蓝图,神经科技让我们可以优化思维的算法。是的,这里有风险,有伦理困境,但因此就止步不前,是对人类潜能的浪费。我们需要的是审慎的勇气,是在探索中建立规则,而不是用规则扼杀探索。”
掌声响起,不少与会者点头赞同。柳倩看着宋清河,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混合了理想、野心和某种偏执的光芒。他真的相信自己在推动人类进化,真的相信那些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沃森随后发言,语气更冷静:“宋院士的愿景令人钦佩。但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巨大的社会动荡。神经技术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技术,它直接干预人的思想、情感、决策——人的本质。如果我们不能在全球范围内建立牢固的伦理护栏,如果允许技术被滥用,那么人类失去的将不仅是隐私或自由,而是作为人的自主性。那将不是进化,而是终结。”
会场安静下来。沃森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热烈的讨论上。柳倩意识到,沃森与宋清河虽然都是这个领域的推动者,但立场有微妙差异。宋清河是理想主义的激进派,沃森是现实主义的谨慎派。但他们的目标可能一致——掌握这项技术,只是方法和节奏不同。
会议在下午五点结束。李维找到柳倩,邀请她和沃森一起晚餐。柳倩知道,重头戏来了。
晚餐安排在一家私密性很高的本帮菜馆包间。只有李维、沃森、柳倩三人。寒暄之后,话题很快转向核心。
“柳记者,这两天的会议,你有什么感想?”沃森问。
“信息量很大,冲击也很大。我看到了技术的巨大潜力,也看到了深刻的伦理困境。最让我困惑的是,似乎没有一个清晰的边界,来界定什么是治疗,什么是增强,什么又是……改造。”柳倩谨慎回应。
“边界是人为划定的,而人类总是倾向于移动边界。”沃森切着盘子里的鱼肉,“一百年前,精神外科手术(脑白质切除术)被视为治疗精神疾病的突破,甚至获得了诺贝尔奖。但今天,我们视之为野蛮的暴行。同理,今天我们认为正当的某些干预,一百年后的人可能会谴责。伦理是流动的,柳小姐。”
“但有些原则应该是永恒的,比如知情同意,比如不伤害。”柳倩说。
“同意,但知情同意的标准是什么?不伤害又如何界定?”李维加入讨论,“比如,如果一个孩子有多动症,注意力无法集中,我们通过神经反馈训练帮助他提升专注力,这是治疗还是增强?如果这个孩子因此学习成绩提高,未来人生更顺利,这算不算益处?如果同样的技术,被用于让一个正常孩子获得超常的专注力,从而在竞争中胜出,这是否公平?这是否构成了对没有使用技术的孩子的‘伤害’?”
柳倩沉默了。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沃森放下刀叉,看着柳倩:“柳小姐,我读过你所有的文章。你是一个有良知、有洞察力的观察者。你看到了风险,但你也看到了可能性。我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如果你有一个孩子,他天生患有某种认知缺陷,有一种安全有效的神经干预技术,可以让他恢复正常,甚至拥有比常人更优秀的能力,但这项技术因为伦理争议被禁止,你会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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