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十二年,公元前2841年,盛夏,中条山历儿山顶)
山顶的糜子已抽出细弱的绿苗,在瘠薄的土地与凛冽的山风中倔强挺立。荞麦也播下了,豆苗破土而出,沿着垒砌的石埂蔓延出嫩绿的藤蔓。那一小片试验性的药圃里,几株耐寒的草药也呈现出勃勃生机。低矮但坚固的石屋静静矗立,门前新辟出一小块平整的场院,堆放整齐的柴垛和晾晒的野菜,昭示着此处已有了“家”的秩序与生机。姚重华的双手,如今已与老农、老陶工的手掌无异,布满厚茧与细小的裂口,肤色是烈日与风霜共同打磨出的深赭。但他的眼神愈发沉静明亮,那是经自然之力淬炼后的、内敛而坚定的光芒。
这一日,众人结束了一日的劳作,围坐在屋前新搭建的简陋凉棚下歇息。晚风带来山下的些许暖意,也送来了远处隐约的、黄河低沉的涛声。女英捧着一只粗陶碗,小口啜饮着用山泉煮的、略带涩味的野茶,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陛下,您在山顶种地,也算摸清了这山地的脾性。可您知道,我们陶唐部为什么叫‘陶唐’吗?”
姚重华放下手中正在削制的一柄新木耒,看向女英,微笑道:“愿闻其详。”他其实对“陶唐”之名略有耳闻,但更想听听她们姐妹口中的说法。
娥皇接过话头,声音温润如溪流:“‘陶’者,瓦器也,亦指烧制陶器之事。‘唐’之一字,古义有‘大言’、‘浩荡’之意,或亦与这黄河涛声有些关联。我部先祖,传说最早便是善于甄土、抟埴、烧陶的部族。虽后世迁居山林,渔猎耕牧并重,但这制陶的手艺,却代代相传,未曾断绝。尤其沿河一带,有上好黏土,更有祖传的窑火技艺。部中老窑工常说,陶器‘源于土,成于火,赋形于水,承魂于人’,是我们与土地、与先祖沟通的器皿。”
女英连连点头,眼睛发亮,补充道:“是呢是呢!我们寨子里用的盆、罐、甑、鬲,好多都是自家窑里烧的!我小时候最爱看阿公们做陶了,一堆泥巴,在他们手里转啊转,就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可神奇了!而且,我们部在黄河边有专门的大陶坊,那里的陶器做得最好,有些还刻上花纹,烧出来亮晶晶的,能跟别的部落换好多东西呢!”
姚重华听得入神。制陶,这是比农耕更为古老的手艺,是人类文明曙光中至关重要的技艺。它关乎日用,关乎祭祀,关乎文明的传承。在历山,他深耕土地,明了“食”之根本;在雷泽,他疏浚水道,初识“水”之利害;在山巅,他体味“山”之坚韧;而这“陶”,则关乎“用”,关乎“器”,关乎如何将自然的馈赠,转化为承载生活的器物与文明符号。这正是他游历四方、体察民情所需了解的重要一环。
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农耕暂告段落,何不趁此机会,深入这“陶唐”之名的本源,去学习这传承自上古的制陶技艺?
“二位姑娘,”姚重华目光扫过娥皇与女英,带着征询与期待,“重华对制陶之术,心向往之。不知可否引荐,容我前往贵部河滨陶坊,亲眼一见,甚或亲手一试这抟土成器、化泥为宝的技艺?”
女英立刻雀跃起来:“好啊好啊!陛下想去学做陶?太好了!我和阿姊带你去!大陶坊那边沿河风景也好,比这山顶暖和多了!阿爹也说陛下若对什么感兴趣,都可去看去学!”
娥皇也微微颔首,眼中带着赞许:“陛下愿亲身体验制陶,自是好事。制陶乃我部立足之本,其中学问,亦关乎水土、火候、匠心。陛下欲明民生百工,此乃不可或缺。只是……”她略一迟疑,“河滨距此,需两日路程,且陶坊劳作,尘灰颇大,又需与窑火为伴,恐比耕种更为污秽辛劳。”
姚重华坦然笑道:“既来求学,何惧辛劳污秽?重华在历山,粪土尚且不避;在雷泽,泥泞亦是常事。能亲手制一器,明一道,便是值得。”
见姚重华心意已决,且态度恳切,娥皇眼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代之以清亮的光彩:“既如此,我姐妹自当为陛下引路。山顶之事,可暂托付仲华君与诸位。”
商议既定,次日姚重华便安排后续事宜。他留下仲华与两名侍从、四名武士,负责照看山顶已播种的田亩、药圃,以及日常起居。又详细交代了浇水、除草、防兽等注意事项,将山顶诸事托付妥当。自己则只带一名贴身侍从,轻装简从,准备随娥皇、女英下山,前往黄河边的陶坊。
临行前,姚重华站在那片初显绿意的梯田边,默默注视了片刻。山风拂过,糜苗与豆叶轻轻摇曳。这是他用汗水浇灌出的希望。娥皇与女英也站在他身侧,目光流连。这山顶的一石一木,一草一苗,都凝聚着他们共同劳作的记忆。
“放心,”女英仿佛看穿了姚重华的不舍,语气轻快却坚定,“有仲华大哥他们看着,还有定时下山轮换的人手,肯定没事的!等我们学了制陶的手艺回来,说不定它们都抽穗结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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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皇亦轻声道:“万物生长,自有其时。陛下已在此处打下根基,留下照料之法,它们必能茁壮。我们此去河滨,亦是探寻另一番天地。”
姚重华点头,收回目光,对姐妹二人道:“有劳二位姑娘引路。我们这便出发。”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许多。告别了山巅的凛冽罡风,越往下行,林木愈发茂密葱茏,空气也渐渐变得温暖湿润。娥皇与女英对路径极为熟悉,时常走在前面,避开险处,指出近道。女英如归林的小鸟,步履轻快,时而指着某棵奇特的树,某种罕见的山花,叽叽喳喳地向姚重华介绍。娥皇则更关注行程本身,适时安排歇息,取水解渴,提醒注意脚下湿滑的苔藓。
两日后,当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河谷林地,浩荡的黄河赫然在目。与在风陵渡、平阴渡所见不同,此段黄河,河面更为开阔,水流相对平缓,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呈现出浑厚的土黄色。河岸并非陡峭悬崖,而是大片平缓的滩涂与台地。远远望去,可见滩涂靠近台地处,散落着数十座或圆或方的土筑建筑,许多正冒着滚滚浓烟,那便是陶窑。更近些,能看到许多低矮的工棚,人影穿梭,以及大片晾晒着的、各式各样的泥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烘烤的独特气息,以及烟火的味道。此处,便是陶唐部赖以成名、规模最大的河滨大陶坊。
还未走近,喧嚣声已扑面而来。捶打泥土的“砰砰”声,陶轮转动的“嗡嗡”声,工匠们的吆喝声、交谈声,间杂着陶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与黄河永不停息的涛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劳作交响。
一位负责管理陶坊的部族长老(须发皆白,双手却异常粗大灵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陶泥)闻讯迎出。得知是部首爱女陪同“贵客”(姚重华身份对普通工匠暂未明言,只说是部首的重要客人)前来学习制陶,老者虽有些诧异,但见娥皇、女英对姚重华态度恭敬,且部首早有吩咐满足贵客一切需求,便也不敢怠慢,恭敬地将三人引入陶坊核心区域。
陶坊规模颇大,分工明确。有专门负责取土、筛土的壮汉,在河边特定区域挖掘那种细腻、粘性好的澄泥,运回晾晒场摊开曝晒,去除杂质。有练泥的工匠,将晒好的土反复捶打、揉捏,甚至赤脚踩踏,直至泥料均匀、柔韧,不含气孔。有造型的工匠,席地而坐或使用简单的慢轮(一种靠手或脚推动的转盘),将练好的泥料或手捏,或泥条盘筑,或借助轮制,塑造成各种器型:硕大的储水罐、煮食的鬲、蒸饭的甑、盛物的盆、碗、豆、杯……姿态万千。更有专门刻画纹饰的巧手匠人,用骨针、竹片、细绳等工具,在未干的泥坯上刻画出绳纹、篮纹、弦纹,或更复杂的几何纹、兽面纹。最后,是装窑烧制的关键环节,有经验丰富的老窑工,根据器型、大小,将阴干好的泥坯小心翼翼装入陶窑(多为竖穴式或横穴式),封窑,点火,控制火候与烧制时间,这直接决定了陶器的成败与品质。
姚重华看得目不暇接,心中震撼。这不仅是简单的劳作,更是一套严谨的、传承有序的工艺体系,凝聚了无数代人的智慧与经验。
“陛下想从何学起?”娥皇轻声问。
姚重华毫不犹豫:“既来学艺,当从基础做起。便从取土练泥开始吧。”
那管理长老闻言,更是惊讶,但见姚重华神色认真,便唤来一位老练的取土工带领。姚重华脱下外袍,挽起袖子,便跟着那工匠来到河边取土点。此处泥土果然与众不同,细腻粘稠,颜色纯正。他学着工匠的样子,用石锛挖掘,用藤筐搬运,不一会儿便汗流浃背,手上、身上沾满泥浆。女英在一旁看得有趣,也跃跃欲试,却被娥皇轻轻拉住,示意她不要打扰。
练泥更是一项耗费气力的活计。巨大的石板上,姚重华学着工匠,将泥团反复摔打、揉捏,需将泥料中的空气完全排出,达到“熟而不粘,软硬适中”的状态。起初不得法,泥不是太稀就是太干,揉起来不是粘手就是开裂。在工匠的指点下,他逐渐掌握了加水的时机与力度,感受着泥料在手下从松散到柔韧的变化。汗水滴入泥土,他也浑然不觉。
接下来的日子,姚重华便沉浸在这陶泥的世界里。他尝试了手捏法,捏制简单的陶碗、陶杯;学习了泥条盘筑法,制作较大的陶罐;又在一位老轮制工的指导下,战战兢兢地尝试了慢轮制陶。看着一团不成型的泥巴,在旋转的轮盘上,随着手的按压、提拉,渐渐呈现出规整的圆形,那种奇妙的、仿佛赋予泥土生命的感觉,令他着迷,也屡屡因力度不均而前功尽弃,但他乐此不疲。
娥皇和女英并未一直陪同,她们有时会去拜访陶坊中相熟的老师傅,有时会查看陶器成品,但更多时候,她们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姚重华专注地揉泥、塑形。女英偶尔会跑过来,递上一碗清水,或指着某件精美陶器,小声赞叹。娥皇则会在姚重华遇到瓶颈时,轻声提醒一两句关键,往往能切中要害。她们的存在,如同这河滨温润的风,让这枯燥而辛苦的学艺过程,平添了几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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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重华学得极认真,不懂就问,从选土、练泥、制坯、阴干,到最后的装饰、装窑、观火,每一个环节都力求亲手操作,细细体会。他手上本就有的厚茧,又添了新的泥渍与细微的划痕。但他丝毫不以为苦,反而在与泥土、与水火的直接接触中,感受到一种与大地、与先祖智慧连接的深沉喜悦。
他了解到,不同的器物,需用不同的泥料;陶坯的厚薄均匀,关系到烧制时是否炸裂;刻画的纹饰不仅有装饰作用,有时还能增加器物的强度;而窑火的掌控,更是核心秘密,何时升温,何时保温,何时添柴,何时封窑,全凭窑工一代代口传心授的经验,关乎一窑陶器的成败。
这一日,姚重华终于独立完成了一件作品——一只用泥条盘筑法制成的、略显朴拙的陶罐。虽然器型不算十分规整,罐壁厚薄略有差异,但这毕竟是他从取土到成坯,完全亲手制作的第一件陶器。他小心地将它放在阴凉处晾干,准备日后请窑工帮忙烧制。
傍晚,黄河的波涛声似乎格外沉静。姚重华洗净手上的泥污,走到河边,望着滚滚东流的浑浊河水,心中感慨万千。泥土无言,河水奔流,烈火熔炼,便能化平凡为神奇,成就滋养生命、承载文明的器物。这“陶”之一道,实乃人力与自然力交融的智慧结晶。
娥皇悄然走到他身边不远处,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陛下连日辛苦。这制陶之艺,看似粗朴,实则内藏乾坤,非朝夕可成。陛下能静心于此,亲手为之,已得其中三昧。”
姚重华接过布巾,擦去额角汗珠,望着河对岸苍茫的远山,缓缓道:“是啊,一捧土,一瓢水,一团火,人之巧思与勤力贯穿其中,便可成器。这其中,有顺应物性,亦有人的坚持与创造。为政之道,或许亦在其中——甄别贤愚如选土,调和万民如练泥,制定法度如塑形,教化熏陶如窑火煅烧……欲成治世之器,需步步踏实,不可或缺。”
娥皇静静地听着,眼中泛起波澜。她未料到,姚重华从这看似粗重的制陶劳作里,竟能体悟出为政的道理。这份勤思与敏悟,令她心折。
女英也蹦跳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刚刚烧制好、还带着余温的、绘有简单鱼纹的小陶碗,献宝似的说:“陛下你看!这是我跟李阿婆学着画的,烧出来还挺好看!送给你喝水用!”
姚重华接过那只尚有余温、胎体厚重、鱼纹朴拙的小碗,触手温润。他看看女英期待的笑脸,又看看娥皇沉静的眼眸,再看看手中这凝聚了泥土、河水、火焰与人心的小小器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中条山巅的耕种,让他扎根于土;黄河岸边的制陶,让他懂得了如何将土化为文明的载体。而这一路相伴、亦师亦友的姐妹,她们的情谊,或许正是这枯燥历练中最珍贵的釉彩,让这段岁月,在记忆的窑火中,淬炼出别样的光华。
“多谢。”他郑重地对女英,也对娥皇点了点头,将那只小陶碗小心握在手中。河风徐来,带着泥土与烟火的气息,也带着远方未知旅程的召唤。制陶的修行暂告一段落,但姚重华的第三年历练,仍在继续。黄河的水,陶窑的火,与中条山巅的风,共同见证着这位未来帝王的成长,也悄然交织着一段愈发清晰而深沉的情缘。
(第五百零六章河滨探陶·匠心初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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