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柘的脸渐渐红了。 清圆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微微笑:“哥哥,你刚才吃醋了,你跟一个女子吃醋。” 李柘喉结滚动,嗓子里干涩得厉害。 “哥哥,宥宁救过我和令嘉的命,又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有私心,想把她留在身边。可我也有公心,她确实能做好这个主书。” 清圆坐到他腿上:“现在你放心了么?你还怀疑我么?” 她由俯视他变成平视。咫尺之间,他眼底的那点暗色四分五裂。 李柘忙错开眼:“你早该告诉我这件事。” 清圆环住他的脖颈:“可我偏想看看,哥哥会不会为了我吃醋。”她在心底说:偏想看看,她光明正大地分走他一点权力,他会不会在意,会不会恼怒。 李柘只觉怀里像揣了只兔儿,蹦跶着。他的心,也扑通扑通跳着。而清圆还在继续说。 “哥哥,我总是害怕,你会不要我了。那会儿我便什么都没有了。可我又很害怕,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注视着我。我是不是很奇怪?我既想要你,又怕你处处掌控我。”她贴上他的脸。 “清圆,你不奇怪,不奇怪。”李柘微微饧眼,眸色迷离。他忍不住抱住了清圆。 许久许久没有的感觉了,他终于又重新抱到了清圆。而这次,是她主动的。 李柘想吻她,刚要贴上去,清圆却把他推开了。她蹙着秀气的眉毛:“哪有你这样的人。” 李柘笑道:“朕知道。朕不仅会立后,那些监视你的人,朕也会撤了。一一,满意了么?” 清圆这才含笑靠在他怀里。 清圆又想起贺香庭说她屈服的话。清圆觉得,她或许只有这样生活,才能活得好。她原本就是依靠李柘生长的菟丝花。从小到大,她唯一的筹码,便是李柘的宠爱。让李柘不痛快,她并不能活得好。而况,她原不讨厌李柘,原不想李柘真的不痛快。 就这样过下去罢。 再过些日子,她应当能真正地爱上李柘,爱上哥哥了。 那真是件极好的事,四角俱全,八方圆满。 清圆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将他抱得更紧。 余光中,她望见坐在一旁玩布老虎的、懵懂的令嘉。 那对令嘉也是件好事。 清圆仍旧忘不掉刚生下令嘉那晚,李柘抱着令嘉,眼底闪过的杀意。 她得保护好自己,也得保护好令嘉。 太徽八年,上立昭仪秦氏为圣后,正位中宫,统摄六寝。 自开国以来,后妃册封皆有定号,或曰皇后,或曰皇贵妃,从未有“圣后”之称。一字之异,乃天壤之别。皇后犹有中宫之限,圣后则与至尊并肩。此诏一出,清圆的名位,竟隐隐凌驾于历代皇后之上。 册封礼毕,李柘握着清圆的手,举到唇边:“皇后,是朕的妻。圣后,是朕的半身。朕在,你与朕同朝;朕若不在,你便是朕。天下臣民,见圣后如见朕躬。” 清圆呼吸微微一滞。她望着李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和试探,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郑重。她忽然想起数月前,自己在中书省廊下对陈宥宁说的那番话:“我的权力甚至比不得孙相他们,我不过是他们摆在台前的一只傀儡。”而今,李柘把半壁江山都捧到了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有些哽。 李柘却笑了:“怎么,欢喜得傻了?” 清圆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酸意逼回去,弯起眼睛:“我只是在想,哥哥把这么大的权柄交到我手里,不怕我将来把哥哥踢下龙椅么?” 李柘一怔,旋即放声大笑。那笑声比数月前康健许多,清亮爽朗。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抬手拍了拍清圆的面颊:“你若真有那个本事,朕把龙椅让给你坐,朕给你当皇后。你在前朝听政,朕在珠帘后替你磨墨添茶,如何?” 清圆推了他一把:“胡说什么!” 李柘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清圆,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一一,朕不是在胡说。朕说的是真心话。你想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你想要权力,朕给你;你想要人,朕把陈宥宁放到中书省去;你想要朕的命,朕也给你。” 清圆仰起脸,眼眶微红:“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你答应过我的,要多陪我几年。” “嗯。” “那就不许再提那些死啊活啊的话。” “好,不会再提了。” 清圆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殿外风声呜咽,炭火在铜炉里毕剥作响。清圆感受着李柘的心跳,她听不见,却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她闭上眼睛。恍惚间,清圆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重华殿孤女的时候,李柘日日来寻她。或许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李柘用完晚膳,便回养心殿处理朝政了。 清圆终于得到些许自由。 她来到库房,在库里堆积如山的礼盒中,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周朴存送来的那一只。 是谁会在送给圣后秦氏的礼盒上,镂满荷花? 是谁会在荷花之中,又镂一只小舟,舟中女子摇桨? 只有那个人。 清圆打开礼盒,里头是一具瓷器小人。雪白的瓷人,穿着一套宫装,头上顶着一只莲花冠。那冠子栩栩如生,简直和从前他送给她的一模一样。礼盒里还有一张帖子,是恭贺她成为圣后的话,落款是万州司马周朴存。 五年了,他终于升到州郡的官。再有几年,就能回京了罢? 清圆有些为他开心。 她唤来槐竹:“这具瓷人实在别致。拿去赏给公主罢。” 周朴存的东西是不能放在她这里的,只有放在令嘉那儿,才能得以保全。 令嘉正跟着太傅念书。 她今已五岁,但仍旧是太徽帝唯一的孩子。李柘没办法,只好把她当做储君培养。 脖带金项圈的令嘉人小鬼大,念了一天的书,早就不耐烦。见清圆赏了东西给她,抱在怀里,嘟囔着嘴,仿佛要落泪:“师傅一天天只会拘着我,让我读书,我都不能去母后跟前尽孝了。母后想我,也只能送个小玩意来给我。” 老太傅只好放令嘉回去看圣后娘娘。 坐在轿辇上,进喜说陛下这会儿去娘娘宫里了。令嘉漂亮的大眼睛一眯:“每天下了朝,不是批奏折,就是找母后,我都多久没有跟母后一起睡过了?” 进喜赔笑道:“难道公主不想要个弟弟妹妹么?” 令嘉歪着小脑袋,把瓷人搂得更紧了些:“有了弟弟妹妹,母后岂不是更无暇陪我了?走!现在就去母后宫里!” 但令嘉到底还是没有去清圆宫里。太监们直接把她送了回去。 令嘉也没说什么,毕竟她的玩伴实在很多。再想起母后的时候,已是晚间睡觉前了。令嘉把那小瓷人郑重放在床头,心想,明天再不能玩得忘了母后,明天一定要跟母后睡在一块儿。 可这一晚,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令嘉仿佛见到了母后。母后抱着她,把那瓷人放在令嘉的怀里。再往后,令嘉就彻底在清圆怀里睡去,什么也不记得了。 六岁的时候,令嘉正式开蒙。李柘把立她为储君的意思搬到了台面上。 朝野内外不无反对之声。 吵到最后,还是骂清圆独占恩宠,小性善妒。 挡不住这些话,李柘索性把几位重臣喊到养心殿,语重心长告诉他们: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与圣后无关。如今他一直由常太医调理身子,以盼绵延子嗣。倘若选秀,太徽帝不能生育的事就要瞒不住了。 大臣们回去后,反对立令嘉为储的言论果真少了很多。 至于问题到底出在谁身上,常太医也说不明白。太医院为李柘和清圆检查过,二人如今都处于健旺之年,应当是很容易怀上的。 李柘想,这或许与张祚的预言有关。可惜,张祚三年前已病故归西,他也没法子让张祚替他改命了。 太徽十年,李柘彻底歇了与清圆生子的心思,颁旨册封令嘉为储君。 那日,宫中在千秋万岁殿设宴,百官朝贺。七岁的令嘉换了一身新制的红锦小袄,上头绣了蟒,脖上戴着李柘新赐的金项圈,项圈上镶了一颗拇指大的东珠,衬得她粉雕玉琢,团团圆圆的一小只,被进禄牵着手走在最前头。 群臣见李令嘉昂首阔步地穿过殿中,纷纷垂目避让。 有人窃窃私语,说圣后耳疾,生下的孩子恐有遗患;亦有人说令嘉公主聪慧过人,太傅赞其天资远胜同龄稚子。这些话在宫闱内外暗暗流传。 令嘉全当做听不见。 散宴后,李柘已有了几分醉意,攥着令嘉的手,同她打雪仗玩。 清圆沿着宫道慢慢跟在这对父女身后。 阮梧跟在清圆后头,默默地注视着他唯一女儿的背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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