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僵在原地,后背阵阵发麻。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周朴存,周朴存也正看着她,而后越过她,看李柘和令嘉。 令嘉醒了不久,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攥着李柘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望望清圆,一会儿望望周朴存,最后把小脑袋往李柘肩上一靠。尽管离开皇宫两个月,但令嘉到底还有些记得李柘。 李柘脸上笑意更甚,他抱着孩子慢步行来,温声道:“长庚,别来无恙啊。” 周朴存怔了下,咬唇道:“陛下……” “在外面便不是陛下了,”他走到清圆身旁,低眸瞥了眼呆怔住的清圆,“如今就叫李四爷,不过是一贩茶的茶商。” 周朴存点了点头,刚要开口,李柘又对清圆说:“识香,才刚给令嘉洗了脸换了衣裳,掌柜的送了早膳来,我喂她,她不吃呢。你去喂她吃几口罢。” “哥哥……” “识香?”周朴存不解。 李柘垂眸,把令嘉推到清圆眼前,语气不容置疑:“快去。” 令嘉一见了清圆,立时便笑起来,两只小手朝她伸着。清圆心底一软,把她接过来,抱紧了。那点温热的小身子贴在她胸口,仿佛一团刚出锅的米糕,又暖又软。 李柘拍了拍清圆的背:“去罢。” 清圆脊背一僵,抱着令嘉走进屋里。 屋外,李柘随意拣了个木凳,率先坐了下来。 “长庚,你也坐。在外面我不是皇帝,不必这般拘谨。”他笑了笑,“快两年未见了,要不是这次识香说要来看看你,朕还没想过要到北境来。” 周朴存脱口而出:“识香?” “是啊,秦识香,朕的秦昭仪。” 周朴存确实听过秦昭仪这个名讳,也听说过秦昭仪诞下皇长女,可秦昭仪怎会是李清圆?他满眼不可置信,急切问道:“陛下,可她是——” “是李清圆,是一一,朕知道。”李柘微微笑着,“但孙元甫他们已查清了,清圆不是先皇的子嗣。” “什么?”周朴存整个人如遭雷击。 李柘继续道:“她的身世,朕不愿多言。不过,她的生身父亲如今也在宫中,各方都验证过的,她与先皇毫无血缘关系。欺君之罪,当斩。可朕从小儿就这么一个妹妹,自是舍不得她死在此等罪名之下,故而教她金蝉脱壳,换了个身份继续活下去罢了。” 周朴存的呼吸重了起来。他猛地转头,望向正屋。屋里传来令嘉咿咿呀呀的笑声,清圆坐在那儿,时不时地转头望他们一眼。 李柘又道:“长庚,当初的事,实在复杂。清圆骤然中毒,太医救了多日,才保住一条命。紧接着,她的身世又被人捅出来,为了皇室的脸面,朕不得不如此,方可保全多方。”他站起身,走近周朴存,“朕想,你明白这个道理。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无论是欺骗先皇,还是骗了朕,此事只要布告出去,清圆都活不得。朕惟有如此。” 周朴存早已惊得说不出半句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慢慢理解、接受这件事。 李柘声音四平八稳的:“朕知道你的心思,当初你们俩分开,也有许多迫不得已。可是,清圆在你那边受了太多苦了,周朴存。”他目向周朴存,眼神逐渐狠厉,“先是你醉酒与席莲山的事,而后又是席莲山怀了你的孩子,清圆中毒。周朴存,你们俩走到这一步,清圆走到这一步,已然尽够了。” 周朴存身形一震。他颤声问道:“所以,她……她如今是陛下的妃子?” 李柘没有否认:“也许会做皇后罢。” “可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是咸宁长公主。这里只有朕的秦昭仪和皇长女。” 屋里,清圆正给令嘉喂小米粥。她听不见外头的争执,但大抵也晓得李柘会说什么。他应当句句占着理,句句戳在过往伤疤上,席莲山、醉酒同房、庶子、下毒,这是周朴存那边的阻碍。身份不明、欺君、秦氏女身份,这是清圆这里的阻碍。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她和周朴存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转过脸儿,只见院里的周朴存已然两眼发红,攥紧双拳。 “可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她就是清圆,就是咸宁公主,就是我妻!” 李柘从容道:“皇陵入葬文书、百官吊唁记录、宗庙在册名录样样齐全,天下人皆知咸宁长公主李清圆已然薨逝。名分在册,律法在上,周长庚,你拿什么证明她是你的妻子?”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屋里,与清圆的目光触了触,“更何况这一年多以来,清圆栖身朕身边,衣食起居由朕照料,令嘉也是在朕身边养大,你缺席的所有日夜,都是朕陪着她们母女。” 字字句句狠狠地砸在周朴存心上,他恍然想起方才追问孩子身世,正屋门开,李柘抱着令嘉缓步而出的模样,那副自然亲昵,绝非短短几日相处便能养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周朴存竟无从辩驳了。 “我不知她活着,若我知晓,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周朴存声音沙哑,“我在宛县步步维艰,日日盼着来日回京,再去皇陵望她一眼。” “哦——”李柘一语戳破要害,“带着田蓉一起?” 周朴存一噎:“我跟田蓉如今什么都没有。” “倘若识香没有来宛县,你没有遇见她,那你跟田蓉会有什么吗?”李柘笑了笑。他走到墙角下,脚尖踢了踢角落里的花盆,“你不用跟朕说不会,就算这辈子你再也见不到识香,你也不会为她守节。你是什么样的人,朕瞧得清楚。” “你知道为什么识香会在朕身边养下令嘉,而不是立时就过来找你吗?”李柘垂眸道,“长庚,朕当初选你做驸马,有一样,是因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后来朕发现,你亦很薄情。重情和薄情怎会同时存在于一人身上呢?朕不明白。起初,朕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后来想一想,似乎有些通了。” “因为重情,所以你没把席莲山解决干净,就与清圆成亲。因为薄情,你又把席莲山逼到走投无路,导致她不得不犯下祸乱。长庚啊,大丈夫立于世,怎好总是心软?”李柘转过身,“朕如果是你,倘若当真爱慕席莲山,当初反抗不了赐婚圣旨,那就立即带她私奔,远离是非之地。你为什么不敢?倘若对席莲山情意不够,那就作速为她找个好人家,而不是放在自己身边,让她生了痴念,又碍了公主的眼。长庚,你又为什么狠不下心?” 一番诘问,如刀子般扎穿周朴存的心。 李柘又道:“长庚,你与清圆,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倘若你要强求,她的身世公之于众后,你考虑过后果吗?到那时,会有一批言官上书弹劾,说她欺君,说朕昏聩。届时连朕未必都能保全她,更何况你?”他顿了顿,沉声道,“周长庚,当初不曾狠下心与席莲山断了,终至如今之祸。这次,总要狠下心罢,难道你要清圆做下一个席莲山么?” 周朴存的心猛地一揪。他僵立半晌,指尖不住发颤。等他再抬头时,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私奔。可彼时皇命如山,周家世代仕宦,一族荣辱系于一身,私奔二字,从来由不得他随口决断。 与席莲山断绝关系。可当初的他并不爱清圆,甚至不曾见过清圆,岂又会为了个从不曾见过的未婚妻,就与莲山说断就断? 带她私奔,草草婚配,又觉委屈了她。尚公主,亲手送她嫁人,又觉对不住过往情意。如此左右为难,才一步步错到无可挽回,最终害得两个女子都身陷泥沼。 周朴存咬着唇,不让那点泪滑落。 李柘淡淡挑眉,神色不见半分松动:“朕知道你亦有难处,但万般难处,从来不是伤害清圆的理由。” “我明白……” “去给她道个别罢。”李柘难得松了口,“过几日朕便要带她们母女回去了。” 周朴存闷闷地嗯了声。他又抬起头:“那么主为何会到宛县来?” 李柘下颌骤然绷紧。这是他半真半假的剖白里,唯一的破绽。 李清圆为什么会到宛县来? 自是来找长庚的。 承认这件事,便是要承认李柘的纵横谋划,都敌不过一个周长庚。 李柘绷着声音道:“当日你们的分开,太过仓促。所以朕陪她来这走一遭。” 周朴存嘴唇翕动,终又垂下头:“微臣明白了。”他慢慢走到正屋门前,挡住了泰半的日光。清圆正给令嘉擦嘴,见小孩儿身上覆上一层阴翳,不由抬了头。 周朴存慢慢走进来。 屋门旁现出一角李柘的衣袍。 周朴存拣了个椅子坐下,没看清圆,而是看向令嘉,他忍不住屈指抚了抚令嘉的小脸颊。再纠结令嘉的身世,似乎没有必要了。李柘已将话说得分外明白。 无尽的怅惘涌上来,周朴存有些灰心。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好像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把他这辈子爱过的、真心待过的女人,一个、一个都推远了,最后谁也得不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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