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春宫到太液池,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四月的风吹过来,又暖又懒,还带了点花香草木的气息。 到了太液池边,远远便望见一艘小船漂在湖心。船不大,只能容得下两三个人。遥遥地,他看见船头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大些,是清圆,一个还很小,是令嘉。 池子里的荷花果然开了许多,虽未及盛夏时莲花接天的光景,但也密密匝匝,盛盛簇簇。 清圆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波荡开去,荷叶便跟着摇了摇。令嘉看了觉得新奇,也伸手去够,险些栽进水里,吓得清圆连忙探身去扶。 李柘站在池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进禄:“怎么船上就娘娘和公主?旁的人呢?” 进禄回道:“槐竹留在宫里,说是要收礼造册。进喜——”他放远目光,只见对岸站着个太监,“在那儿呢,怕是娘娘自己不想他们跟着。” 李柘蹙眉:“到底不安全。” 进禄道:“那奴才再弄条船来?” “罢了。”李柘李柘道,“让她们自己玩会儿,你们仔细盯着。” 远处,清圆大抵是在教令嘉认荷花。她掰了朵花,放在令嘉怀里,又垂下眸子,慢慢地、夸张地做出口型——就像从前李柘教她那样。 李柘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清圆听不见,她永远不可能教令嘉说话。可她在努力。 仅这一瞬,他心口又涌起酸涩与心疼。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李柘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船猛地一倾,清圆抱着令嘉,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池边的人皆愣住了。 “清圆——”李柘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大喊,想都没想便要往水里跳。 进禄死死拉住了他:“陛下!陛下不可!水深!奴才去救,奴才去救!” 池边侍立的太监们全都蹬掉靴子,纵身跃入了太液池。 冰凉的池水中,进喜假装挣扎了几下,便沉进水底,作速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宫装,擦掉了脸上的脂粉。至于那莲藕扮的小公主,也被他剥去衣裳,一下子插进泥里了。 宫道上,一辆马车正往外跑。 清圆抱着熟睡的令嘉,小心翼翼地透过窗帘缝儿往外窥看。 马车停了下来。她听不见,也不知外头怎了,心中不由惴惴不安。 她悄悄拿指头挑开一线车帘,原来已到了午门。前头还有好几辆马车等着出宫。 阮梧坐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先把孩子放进去罢。” 清圆点点头,揭开画箱盖子,小心翼翼地把令嘉放进去。 画箱底部铺了层厚厚的被褥,四周也用软缎围了,应当不会磕着碰着。可她还是心跳如雷,怕箱子太闷,令嘉突然醒来哭闹,教外头的人听见。 阮梧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做了个口型:“别怕。” 前头的马车一辆辆通过午门,守门的卫士查验得并不算严。今日是小公主周岁宴,出入的车辆比平日多了数倍,多是各府女眷的轿子、送礼的车辆,卫士们也不敢过分盘查,以免冲撞了哪位贵人。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车夫递上腰牌,说是阮画师的车,昭仪娘娘要为小公主祈福,命他出宫代奉福灯。 卫士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阮梧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卫士见是他,便也不曾细查,挥了挥手放行。 “且慢!” 宫道那头,杜衡小跑着过来。 “我有东西忘在家里了,不知能否借阮师父马车一用,送我回府?”他笑道。 阮梧不免紧张起来。他不知清圆与杜衡的旧事,可也记得,上次是杜衡为公主画满月像——他是见过清圆的。 阮梧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拒绝,杜衡已撩开车帘,一只脚利落地踏上车辕:“师父不会不让罢?” 车帘后,除了阮梧,还有躲他身后、满脸惊诧的清圆。 杜衡一怔,惊得呆住了。 守门卫士也显然看到了清圆,喊道:“等等!这个人是谁?” 清圆穿着进喜的衣裳,本就心虚,此刻天光突然大喇喇地照进来,偏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往阮梧身后缩,可那半张脸早已被人瞧了去。 “这是谁?”那卫士又问。 杜衡却在这时哈哈笑起来,回头冲那卫士道:“喊什么喊!这是画馆里伺候的小圆子,哑巴,胆小。你们这么一嗓子,仔细吓着人家。” 他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地坐进了车里,顺手扶着车帘:“我就跟他们一块走了啊。” 阮梧也道:“小圆子是画馆里的,今儿得了娘娘恩准,跟我出去见见世面。” 卫士见有杜画师和阮画师作保,也不再怀疑清圆的身份,便让他们过去了。 一时间,马车重新跑起来,车内三人面面相觑。 走了一阵,杜衡还是忍不住,肃着脸问:“怎么回事?” 清圆没说话,揭开画箱盖儿,一声不吭地把令嘉抱进怀里。 杜衡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阮师父,你说句话啊!”他又问阮梧。 阮梧垂眸:“娘娘出宫给公主祈福——” “祈福只有娘娘和公主两个人?槐竹姑娘呢?” 阮梧低下头,不停地绞着手。 清圆突然出声:“阮画师,您先下车罢。我与小杜大人说一两句话。” 阮梧望了望她,叹口气,还是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清圆、杜衡,以及熟睡的小公主。 清圆抿了抿唇:“我听说,县主娘娘生了个小公子。恭喜你们。”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衡,我不想瞒你。我要去宛县,我要去找我的丈夫。” 杜衡怔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杜衡,”清圆柔柔地望向他,“我想你能明白我。” 他嗓子仿佛被堵住。 “就当是我们从前的情分,你帮一帮我,好么?”她攀上了他的手。 从前连触碰都不敢的手,如今她却可自如地搭在他的臂上。可偏偏时过境迁,他们都不是当初的他们了。 杜衡咬着唇,眉心越锁越紧。 “公主,你非要说这些话剜我的心吗?”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您还是回宫罢。” “为什么要回去?我好不容易出来了!” “待会儿你坐我家的马车回去。”他说,“你出来这么久,宫里那位……会着急的。” “杜衡。”清圆轻声道,仿佛在乞求。 他闭了闭眼,无动于衷。 “怀谦,”她又唤他一声,声音更柔更轻,“那会儿遇见你,我对你全是真心。怀谦,我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你。可惜那会儿我太蠢钝了,哥哥说什么,我都听他的。” 清圆握住他的手:“所以,我与怀谦错过了。” 杜衡的手轻轻一颤,仿佛被火烫了,却不曾抽回去。 “怀谦,”清圆乞求道,“你帮帮我罢。你就当作不知道今天的事,你就当作从来没见过我。你放心,不会连累到你的,阮画师什么都不会说的。就算来日我被哥哥找到,也与你无关,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终于抬眸:“所以,这一切都是……都是皇帝逼你的?” 清圆咬着唇。 杜衡默了默,就那么盯住她,也不吭声。 良久,“公主说这些做什么呢?”他叹出一口气,“你明知道,我没有办法不帮你。” 即便是她从一个男人身边逃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只要她开口了,他也没有办法不帮她。 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发涩:“杜衡。” 杜衡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她掌心里慢慢抽出来。 清圆有些怅惘,她松开握住杜衡的手,又把令嘉放在一旁。 紧接着,清圆倾过身子,微微抱住了他。 “谢谢你,怀谦。” 杜衡再也禁不住,一行清泪夺眶而出。 他的身子忍不住发颤。 “清圆,清圆……”他知道她听不见。 当初没能说出口的话,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哪还有重新开口的机会呢?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抱住清圆。 清圆已经离开了他,端端正正坐着:“你快走罢。” 怀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掌心还留有她的余温。 杜衡心中不觉有些怅惘。他点了下头,正要走,清圆又攥住他的袖子。他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嘱咐他,心里又雀跃了一下。 “怀谦,你身上有钱吗?”清圆赧然说着,“我也有钱,但怕到那边不够,还怕被发现行踪。” 杜衡听了,不免落寞,但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够了,够了,谢谢你。”清圆把银票叠好,放进令嘉的襁褓里,“以后我会还你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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