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样自然是清圆设计的。为了配这顶冠子,她又额外设计了两套衣裳,教尚衣局赶着日子制了出来,一件给她,一件给朴存。 李柘下朝赶过来时,便见那一双人穿着打扮甚是般配地泛舟莲湖了。 不大的舟子,小夫妻两人挤在上头。周朴存摇桨,清圆探着身子摘下一支又一支莲花。这时节莲花尚未开全,清圆抱在怀里的多是花骨朵儿。 隔着波光粼粼,李柘看不清她的脸,只瞧见那一袭藕荷色的衣裙,和那一顶新制的冠子,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李柘负手而立,极目眺了一会子,吩咐道:“湖上到底不安全,让公主早些上岸。” 午宴设在颐春行宫正殿,除却李氏兄妹、贺香庭和周朴存,另有十余位宗室王爷女眷、重臣及诰命夫人相陪。 清圆素来不惯这等应酬场合,只淡淡笑着,由周朴存替她挡酒,因而也没有多尽兴。待散了宴席,便与夫人太太们看百戏去了。李柘领着周朴存、各王爷近臣在花厅品茗对弈。 及至晚间,众人散去,只剩下李氏兄妹及贺香庭、周朴存四人。 晚宴摆在湖心水榭,四面轩窗洞开,荷风送爽,满室清芬。李柘坐了主位,清圆与朴存在右侧,香庭在左侧相陪。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清圆今日兴致极好,饮了一盏葡萄酒,不久面色酡红,眼波潋滟,愈发显得光彩照人。周朴存在一旁轻声道:“还有御贡的梨花春,我给你斟一小杯,尝尝?” 清圆摆了摆手:“那个太辣。我就喝这一盏,尽够了。” “今儿是你的大日子,便是醉了,有我在呢。” “不要。”清圆给自己重新斟了盏清茶,“再不喝了。” 倒并非为着她不胜酒力,而是昨日槐竹悄悄请来的两位郎中已诊了脉,都说她脉象流利圆滑、如珠滚玉盘,正是喜脉。此刻,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决意趁着今夜烟花会的时候,一并告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两个人,而后,再正经请太医院的常太医来诊。 李柘端着酒盏,无意识一瞥,便瞥到了这一双人交颈私语。周朴存说话时,清圆的目光牢牢锁在他面上;清圆开口时,周朴存又俯身相就。真个是一对鹣鲽情深的佳偶! 李柘自鼻腔里哼出一口冷气。 贺香庭正为李柘斟酒,眼神亦悄悄锁在他面上。 他果又看了眼清圆! 疑心就像棵树,只要种了苗、生了根,便会愈长愈大、愈长愈粗,直至参天。 香庭不由想起前日师渝查完先皇彤史,告诉她,原来咸宁公主的生母沈氏,姑苏人氏,入宫九个月便生下公主。 可即便是早产,这也太巧了些,至少说明沈庶人入宫前便怀了身子。 前些时贺钊也说过,这几个月孙元甫帮李柘办差,去了两三趟姑苏,是故意瞒着贺钊他们几个的。这又是姑苏。 再往前,便是承恩寺壁画事件,咸宁公主的身世被人翻出来咀嚼。桩桩件件,不能这样巧罢? 若公主当真是先皇骨血,那李柘这副作派算什么?若公主并非先皇骨血,又该如何呢? 香庭不敢想。她双手奉上酒樽,温婉笑着:“陛下——”清丽的嗓音如一只小银钩,就着细线抛出去,把李柘的神思勾回来。 李柘转回眸子,接下她这杯酒。因喝了点薄酒,他此刻唇瓣也泛着些红润。笑道:“爱妃?” “陛下,今年这梨花春极好——”她话音未落,耳畔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轻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湖对岸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飘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橘红色的光点,起初只有个,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数不清的孔明灯从山头涌出来,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黑缎般的天。 橘红色的光晕晕开,映在湖里,天上一片,水里一片,两两相望,真真假假,各擅胜场。 “是孔明灯!”清圆小声惊呼。 周朴存亦放眼望去。见这偌大排场,心想必定又是李柘的手笔,笑得便有些勉强。 李柘亦放远目光,看天际这抹殊景,不动声色地睨了周朴存一眼。他心想,周朴存为了讨清圆的欢心,连这样大的排场都做足了,不可不谓是煞费苦心。 “这得有多少盏呐?怕不是有一千盏罢?”槐竹小声道。 进喜也笑:“这景象,一年也见不过几回!” 一时间,众人啧啧称奇,有的仰着脖子看,有的跑到栏杆边去望。 清圆也看呆了,一颗心随着那些灯,轻飘飘、软绵绵的,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她忽而想起什么,转过脸去看李柘。 李柘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望过来。 四目相接,清圆抿着嘴角儿微微一笑,作了个“谢谢”的嘴型。 啊,她以为是他准备的这份礼物。 果然,李一一心里到底是哥哥更重要的。 李柘也翘了唇瓣,冲她微微点头。 清圆又去看那些灯。 灯越飘越近。有几盏顺着风,飘到水榭上空,仿佛伸了手就能够着。 忽然,有人说:“咦?那灯上有字?” “你们看,灯上是不是写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字呢……” 紧接着,又有人喊:“这边也有!这盏上也有字!” “那盏也有!” “都有字!” 清圆不知众人正说什么,凝目一望,也看到了灯上模糊的字迹。 李柘吩咐道:“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进禄领命而去。 几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着,有的举着竿子去够低处的灯,有的弯腰去捡落在水榭栏杆边的那几只。 周朴存转过脸儿来,同清圆笑:“猜猜上面写的什么?” 清圆莞尔:“若是哥哥的手笔,必定是什么‘李一一生辰喜乐’。” 二人正说着话,那头进禄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快!快!都捡起来!” 李柘见他这副模样,拧起眉来:“写的什么?” 进禄匆匆跑到李柘身边,附耳低低说了一句,才把那只灯笼递去。 李柘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淡漠,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清圆分明看见,他的指节慢慢地、慢慢地收紧,近乎要把那盏灯攥成团。 贺香庭也凑过去看,只一瞬,她立时脸色煞白如纸。 清圆不知详细,茫然无措地望向李柘与香庭。紧接着,李柘抬起眼,眼风如刀,狠狠剐过她,又掠过她,最终钉在周朴存身上。他把纸灯往案上一墩,咬着牙道:“把另几盏也取来!” 清圆与周朴存对视一眼,皆是惘然。 连着几盏灯从李柘眼前转过去。 李柘沉了脸,眉宇间尽是冷肃的戾气:“不相干的人都滚出去。” 小宫女小太监早被进禄赶出去了,水榭里只剩下几位主子和贴身伺候的宫人。 “陛下,此事尚有蹊跷,需得——”贺香庭跪在地上。 “你也给朕闭嘴!” 龙颜震怒,众人皆忙跪下。 “好你个周朴存!好!你很好!”李柘随手抄起一只灯笼,直往周朴存面门砸去。 周朴存受了这一击,也不敢反抗,人摔在地上,惶急捡起灯笼,只见上头赫然写着: 驸马周朴存□□母婢致人怀孕买凶灭口 他浑身僵住,耳畔登时嗡嗡作响。 身侧,清圆亦跌坐在地,惊诧地睁圆了一双眼,望望灯笼,又望望他。 周朴存忙伏首:“陛下!微臣冤枉!微臣从未行此丑事,请陛下明察!” 李柘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守在水榭门口的进禄垂首进来,说道:“陛下,行宫禁军统领刘召来报,宫外有一孕妇求见圣颜,请陛下为她作主。刘召见她身怀六甲,又拿了只令牌,说是驸马府上的,也不知怎么拦。” 作者有话说: 无 又见席莲山 李柘沉着脸,冷声道:“传。” 他扫了一圈地上的三张脸,皆是怔然惶惑的模样。眼神一定,目光落在清圆身上:“公主起来。” 清圆正怔怔地想着心事,忽见李柘朝她伸出手:“你过来。” 她目光移向他的掌心,纹路清晰,不由有些恍惚:“哥哥,今日是我生辰,天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那位妇人明天再审,好吗?”她轻轻搭上他的手,起了身。 李柘含笑睇着她,目光在她面上盘桓。 他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年他甚么人没见过,更何况李清圆是他教出来的,心思又浅钝,他岂会看不透?她这番话无非是要拖延时间,好把这污糟事压下去罢了。 前几回她与周朴存闹龃龉,他未出手,这丫头轻轻松松便原谅了周朴存。 如今,可不能够。 就是要让她在顶重要的日子里,认清周朴存并非托付终身的良人;就是要让她两相对比,觉出天底下唯一掏心掏肺、不计得失后果待她的人,唯他一人,仅他而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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