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最后选了一款定焦镜头,付了钱,两个人又去楼下的咖啡店坐了坐。陈乐端着咖啡问她各种关于尸检的问题,从腐尸的鉴别到骨骼标本的制作,沈故谦一一答了,陈乐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掏出手机记两笔。 两个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西边的天被染成一片橘粉色的、被楼群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晚霞。沈故谦和陈乐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陈乐手里拎着那个装镜头的纸袋,正说着一件什么好笑的事,说得眉飞色舞,沈故谦在旁边听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两个人走到分局大院门口的时候分了手,陈乐往宿舍的方向走了,沈故谦拐进院子朝那栋别墅区的方向走。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和陈乐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的那十几秒里,马路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玻璃窗后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攥着一瓶没来得及放下的矿泉水,目光穿过玻璃和街道,落在那两个人交叠的背影上。 钱誓那天本来是想去分局找沈故谦一起吃晚饭的。她下午提前把稿子交了,想着去六楼接人,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想起来沈故谦可能还在忙,就拐进了对面的便利店想买瓶水。她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瓶没喝过的口味,正要转身去结账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玻璃窗外那条人行道。 沈故谦正和一个年轻姑娘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那姑娘正偏着头跟沈故谦说什么,脸上带着一种被点亮了的、很生动的表情。沈故谦的侧脸被夕阳照得有些模糊,但钱誓能看清她嘴角那个弧度——很淡,很放松,像是跟什么人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弧度。 钱誓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看着那两个人从她视野里慢慢走过去,拐进了分局大院的方向。那个年轻姑娘她认识——陈乐,沈故谦的学妹,她来北城的第一天在食堂里见过,当时沈故谦介绍过“这是陈乐,我学妹”。陈乐长得很好看,那种好看的底子很干净,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很浅的酒窝。钱誓想起陈乐叫沈故谦“师姐”的时候那种亮晶晶的语气,想起她在食堂里给沈故谦递筷子的时候动作有多自然,想起那天沈故谦说“陈乐帮我找了个镜头”的时候那副完全没在意的样子。 她把那瓶矿泉水放回了货架,转身走出了便利店。她没有去分局找沈故谦,直接回了别墅。推开家门的时候柠檬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绕了两圈,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柠檬背上的毛里闷了一会儿。柠檬被她闷得扭了扭身子,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钱誓把脸从猫毛里抬起来,看着客厅里那盏没开的落地灯和茶几上沈故谦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杯子,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点空。 她开始反省自己。她想了一圈,从北城医院里那些插着管子的日子想到酒店里那张窄床上的夜晚,从她每天在病房里看着沈故谦忙前忙后的画面想到刚才人行道上那个被夕阳照亮的、让她心里硌了一下的背影。她活到三十多岁,沈故谦是她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谈过的人,她以前从来没想过“魅力”这种事,因为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靠的不是这种东西。 可此刻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抱着柠檬,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陈乐那张年轻好看的侧脸和沈故谦嘴角那个放松的弧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魅力可言。她三十四了,肚子上留了一道疤,头发最近掉得厉害,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眼底的那圈青黑比沈故谦的还重。她不会撒娇,不会打扮,不会穿那种好看的裙子,连头发都扎不出沈故谦那种利落又好看的马尾。 她把柠檬放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怎么跟老婆撒娇”。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大串,她点开第一个看起来像样点的帖子,里面列了好几条“撒娇技巧”,什么“用叠字说话”“拽袖子摇胳膊”“把脸埋在对方肩窝里蹭”“说话尾音要拖长”“偶尔示弱让对方帮忙做小事”。她把那几条看完了,又翻了几页,又记了几条,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去厨房给柠檬倒猫粮。她倒猫粮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那些技巧,觉得好像也不难,就试试呗。 沈故谦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她下午跟陈乐逛完街之后又回办公室处理了一份赵明转过来的旧案复核,等弄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柠檬蹲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钱誓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沈故谦换了鞋走进来,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刚走到沙发旁边,钱誓就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整个人凑到沈故谦面前,仰着脸看着她。沈故谦低头看着她,钱誓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力以赴的事。她伸出手,拽住了沈故谦外套的袖口,轻轻摇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被刻意调软了的、尾音拖得很长的声音开口了:“老婆~你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沈故谦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钱誓那张仰着的、努力做出撒娇表情的脸,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那个声音从钱誓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像是把嗓子捏扁了之后再往外挤的调子,尾音往上飘了飘,落在空气中变成一种很不协调的振动。沈故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正在从嗓子眼往上顶的犹疑:“你……” 钱誓还攥着她的袖口,晃了晃,又补了一句:“好不好嘛~” 沈故谦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钱誓。她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钱誓显然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嘴角还带着一个“你看我学会了吧”的期待。沈故谦又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里那层犹疑已经变成了某种正在被压着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钱誓,你是不是去搜了什么撒娇技巧?” 钱誓愣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沈故谦那张已经绷不住了的、嘴角正在往上弯的脸,疑惑地偏了一下头:“你怎么知道?” 沈故谦把额头捂住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背盖着额头,闭着眼,肩膀在微微发抖。钱誓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等了两秒没等到解释,又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沈故谦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看着钱誓那张还带着疑惑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钱誓,你是个铁t。” 钱誓看着她。 “你从大学到现在,穿衣服只穿黑灰深蓝,头发从来没留过肩膀以下(除了你现在这个狼尾),走路的时候肩膀比我还平,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把尾音往上挑,就连在床上你都要在上面。”沈故谦看着她的眼睛,一条一条地数过去,“你一个铁t,去搜什么撒娇技巧?” 钱誓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沈故谦那张终于绷不住笑出来了的脸。她把沈故谦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她又想了想自己刚才那个“老婆~”的尾音,在那个尾音从她记忆里回放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根也红了。 “我……”她张了张嘴。 沈故谦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但钱誓还是往后缩了缩。沈故谦看着她那副被弹了之后更懵了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你学点什么都行,别学撒娇了。你撒娇的样子像一只被逼着穿裙子的金毛。” 钱誓把这句话消化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到沙发另一头,把柠檬从扶手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阳台上去了。沈故谦站在客厅里看着她那个背影——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低马尾在走路的时候微微晃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铁t”两个字——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又笑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很晚。钱誓在床上折腾了挺久,沈故谦被她翻来覆去地弄到最后整个人都软了,躺在枕头上喘着气。钱誓心满意足地从她身上翻下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坐起来走到书桌前面去了。她的那份宣传稿明天上午要交,还有一段结尾没写完,得趁着脑子还清醒赶紧收掉。沈故谦躺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之后翻了个身面朝书桌的方向,看着钱誓坐在台灯下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背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被子里爬出来,光着脚走到钱誓身后。钱誓正对着屏幕上的文档专注地改着措辞,没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人。沈故谦从她背后伸出手来,绕过她的肩膀,手指搭上了她握着鼠标的那只手。钱誓偏了一下头:“别闹,我写完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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