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手却从沈浔黎的胸口穿了过去,他怎么都捂不住沈浔黎的伤口,就像刚刚他什么也阻挡不了。 他又将双手举起,想要轻轻捧住沈浔黎的脸颊,但掌心拢住的只有空气,一片虚无。 他整个人扑下去贴在师兄的身体上方,额头悬在师兄的额头上方,鼻尖和鼻尖之间隔着一线微光。 师兄的眼睛彻底阖上了。 宿烬闭上眼,他的肩膀开始抽搐,一下又一下,整个人蜷在沈浔黎的身体上方,胳膊腿都收拢着圈成一个护着的姿态,可底下的人他一点都触摸不到。 碎石硌着他的膝盖,风灌进他张着嘴的喉咙里,带来丝丝发苦的血腥味。 他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一声接一声,在荒无人烟的乱石山上回响。 乱石坡上安安静静的,风从坡顶吹下来,吹过散落各处的血迹和碎石头,吹过那柄横在远处的映霜,还有沈浔黎那没有起伏的胸膛。 坡顶上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修士已经翻过了山脊,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宿烬就那样虚虚地拢着他师兄的身体,手臂圈成一个永远合不拢的弧,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一滴又一滴的泪水滴落,穿过沈浔黎的眉间,滴在石头上,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晕开成了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绝望河流。 不知道风围着他们呜咽了多久,那道灰白刃忽然间动了,它从伤口里抽出来,慢慢化作纷飞的蝶粉散在空气里。 沈浔黎的脸从眼尾开始散开,化成一片一片剥落成灰白的蝴蝶,扑啦啦地飞起来。 宿烬猛地睁眼。 他虚拢着的手臂里,师兄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散成碎片,整具身躯片片剥落,化成漫天翻飞的灰蝶。 宿烬收紧双臂,手臂扣拢的时候怀里空了,蝴蝶从他的臂弯间涌出去。 乱石坡碎了,地陷了下去,碎石朝四面八方飞散,灰白的蝶群铺天盖地涌上来,宿烬被卷在正中央。 他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胳膊弯着,十指张着,怀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师兄……” 尾音被蝶群吞掉了。 他的视野彻底变成灰白色。 再睁眼的时候,宿烬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巨大的红色婚房内。 而旁边躺着的是穿着一身红袍的沈浔黎。 第一反应就是哭? 灰白色的蝶群从宿烬视野里潮水般退去时,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摇摇晃晃的红色。 红纱帐幔从头顶垂落下来,层层叠叠地堆在床榻四周,烛火透过薄薄的绸缎映出一种暧昧的暖光,把整个房间拢在一层昏昏的红晕里。 满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香和脂粉气,混着某种甜丝丝让人头脑发昏的暖意。 一睁眼,宿烬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指节扣进衣料里,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衣领里,冰凉地贴着后颈。 幻境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翻,密密麻麻的刀子一寸一寸剜着心脏。 接着他的余光瞟见了在他身旁躺着的沈浔黎。 沈浔黎就躺在他一臂之隔的软褥上。 侧着身,脸微微偏向他这一侧,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呼吸平稳地从微张的唇间出入,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活着的师兄,就躺在他的身旁。 宿烬没控制住,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猩红的褥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 他顾不上去擦,整个人跪坐着挪过去,伸出两只手把沈浔黎搭在褥面上的那只手捧起来,紧紧攥在掌心里。 指尖感受着沈浔黎的脉搏跳动,酸涩空洞的心脏才渐渐被填实。 宿烬紧紧握住沈浔黎的手,弯着腰弓着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淌过鼻尖滴在师兄的指缝里。 他张着嘴吸了一口气又喘出来,嗓音哑得不成样子,翻来覆去只喃喃着两个字:“师兄……师兄……” 红纱帐幔的顶端,一只红色蝴蝶伏在绸缎褶皱里,翅膀微微翕动。 见证宿烬一系列反应的蝶玉:“……” 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就在身侧,还穿着一身红色的婚服躺在婚房内。 结果这个人从幻境出来看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哭?? 宿烬把沈浔黎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那股温热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找到了几分真实感。 泪水淌进师兄的掌纹里,顺着生命线的弧度滑到腕骨上,把那截薄薄的皮肤润得发亮。 红蝶从帐顶飞下来,悬在他和沈浔黎之间,翅膀扇动时洒下细碎的光粉。 “哭有什么用?他活生生地在这儿,你手也握了也碰了,不干点别的什么?” 宿烬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泪湿的脸,目光顺着那只蝴蝶往下落,然后一点一点地挪到了沈浔黎身上。 他这才注意到师兄身上的婚服。 大红的绸缎衬着沈浔黎那张素日里清淡惯了的脸,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淡淡艳色。 婚服剪裁合体,肩线笔直地撑着,腰身收得窄窄的,宽大的袖口堆叠出好看的褶。 领口的并蒂莲一路蜿蜒到锁骨下方,金线在烛光里亮闪闪的,衬得锁骨那一片的皮肤愈发白净。 他的头发被散开了,黑绸似的铺在猩红的枕面上,发尾微微卷曲,有几缕搭在肩头,和红色的衣料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哪是绸。 宿烬看呆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地颤着,可他整个人僵住了,张着嘴盯着沈浔黎的脸看了好半天。 婚服的红把他的唇色衬得格外分明,那两片微微张着的薄唇泛着淡润的光泽,像被烛火烤温了的玛瑙。 “好看吧?”红色蝶悠悠地绕了一圈,停在沈浔黎的发尾上。 宿烬猛地回过神来,耳尖烧得通红。 他把师兄的手放回褥面上,坐直了身子,清了清那哭哑了的嗓子,瓮声瓮气地纠正:“不是心上人,他是我师兄。” 灰白蝶的翅膀顿了一瞬。 蝶玉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不是心上人?” “就是师兄。”宿烬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泪是止住了,眼眶还红着。 蝶玉:“……” 哇塞,那刚才看呆的人是谁? 蝶玉很无语,干脆不说话了,那红色的蝴蝶从沈浔黎的发尾飞起来,在半空扇了扇翅膀,抖落下一层薄薄的光雾。 那些细碎的光粉散开之后飘浮在空气中,宿烬忽然觉得鼻尖萦绕的那股甜香变浓了。 他猛地警觉起来,立马闭了气。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一缕甜香钻进了肺腑深处,暖融融地化开,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淌。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开始发烫,后腰到尾椎那一片酥酥麻麻地窜过一阵热流。 “这香的滋味如何?” 红色蝴蝶绕着他飞了一圈,声音柔柔的。 “不过是一点让人心头松快的好东西,你方才在幻境里受了那样大的惊惧,浑身发冷发抖的,总得暖暖身子才是。” 宿烬掐着自己的掌心,死死屏着呼吸,可那香气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和皮肤,他屏住了口鼻却挡不住那股热意从毛孔里往外渗。 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烛火的光晕在眼前拉长成一道道暖融融的弧线,满屋子的红绸像是活了过来,在余光里轻轻晃动。 灰白蝶飞到了他的耳侧。 “你刚才在幻境看到了吧,他在你眼前离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蝶玉的声音缠上来,“他就活生生在你面前,有呼吸有心跳,不会再散成蝴蝶从你手里飞走了,他就穿着这样好看的衣裳,安安静静地躺着。你想怎么对他都行” 宿烬的呼吸重了。 甜香混着那絮絮的声音往他脑子里钻,把他的理智搅成一团浆糊。 蝶玉的声音渐渐变远了,不知道宿烬愣了多久,他终于动了。 蝶玉看到这一幕,嘲弄地轻笑出声。 名门正派又怎样,修仙之人最是虚伪。 宿烬的喉咙干得发紧。 那种莫名而来的渴望来得又快又猛,像幻境里他跪在师兄尸体旁边时那种想伸手却碰不到的绝望翻了个面,变成一股热烫的急流,推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旁边倾过去。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朝着沈浔黎的肩膀伸过去,指腹微微发着烫。 “你看,我就说嘛。”红蝶蝶绕到他的正前方,“都一样的。” 就在蝶玉以为宿烬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宿烬只是环住沈浔黎的肩膀,轻轻地拥抱住沈浔黎,将头轻轻埋在他的肩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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