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来”“昏迷”“蚕丝”……三个词像三枚楔子,牢牢钉在他的思绪里。 他下意识将手指收紧,又缓缓松开,心情有些沉重。 “哈哈哈哈,林安,你又从墙上摔下来了!前几天你也是!” 身后传来宿烬毫不留情的笑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幸灾乐祸。 沈浔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林安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衣袍上沾了灰,夏萤笑得蹲在地上直拍膝盖。 “不准嘲笑本皇子!那是意外!意外!你懂什么!” 林安涨红了脸拍着袍子上的泥,指节上还擦破了一小块皮,嘴上却不肯认输。 “意外?” 宿烬挑眉,慢悠悠晃过去,弯下腰凑到他面前。 “你管连续两次在同一个墙头栽下来叫意外?这分明是必然啊,林皇子,你这轻功跟谁学的?我师兄教狗都不至于教成这样。” “宿!烬!” 夏萤笑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过去拽了拽林安的袖子。 “好了好了,别跟他吵,你越吵他越来劲,来,我看看你的手。” 她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破皮的地方,林安被她这一拽,火气顿时泄了大半,嘟囔着“谁要跟他计较”别开了脸。 沈浔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眉间渐渐舒展,算了,总会水落石出的。 四个人就这样有吵有闹地回了客栈。 宿烬走在最后,忽然凑到沈浔黎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师兄,陈姨最后喊那一声,她是故意的,对吗?” 沈浔黎脚步没停,目光却偏过来看了他一眼。 “嗯。” 宿烬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到客栈后,沈浔黎褪下一身玄色,靠在木桶边缘闭目养神。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脑海里,一条条线索正在被梳理串联,陈姨话里的那个“换来”是什么意思?那些昏迷不醒的少女,三四年前突然富裕起来的云溪镇……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扣扣扣。”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师兄,你开门嘛,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宿烬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尾音上扬。 沈浔黎从木桶中起身,水声哗啦一响,他披上外袍,掐着法诀将湿发烘干,干脆利落地束好发,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宿烬就挤了进去,双手合拢捧着用一块白色帕子包着的东西,人还带着一股夜风裹进来的凉气。 “你看。” 他把帕子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只通体莹白的蚕。 沈浔黎眉头微皱,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带回来"的眼神看着他,无奈道:“哪来的?” “刚刚翻墙去孙家院落的时候,从蚕房顺的。” 宿烬眼神亮亮地瞅着他,把那帕子又往前递了递,“怎么样?” 沈浔黎顿了顿,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视线存在感太强,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无奈夸赞道:“干得不错。” 说完,他往蚕身上轻点,指尖渡出一缕灵力。 那缕光顺着他的指尖渗入蚕体,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这不是活物。”沈浔黎沉声道,眉头渐渐拧紧。 “不应该啊,”宿烬挠了挠下巴,凑过去看那只蚕,“白天在蚕房里看见它的时候还在吃叶子呢,蠕得可欢了。我特地挑了一只最胖的。” 沈浔黎没说话,指尖又探了一次,依旧是一样的结果。 那蚕身上确实没有一丝生气。 “先歇息吧,明日一早再与夏萤、林安他们商量。” “好喔!师兄夜安!” 宿烬把那帕子小心地包好,放到桌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师兄,你说……那东西白天能活,晚上就死,它到底算什么?” 沈浔黎看着他被门缝挤得只剩半张的脸,淡声道:“所以才要商量,去睡。” “得令!”宿烬啪地把门关上,脚步声嘚嘚地远去了。 被宿敌认可 翌日清晨,四人围坐在一楼大堂的方桌旁。 宿烬把白色帕子展开摆在正中间,那只蚕地卧在桑叶上,但是却活了过来,正一蠕一蠕的。 夏萤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她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帕子边缘,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感受到挂在腰侧的灵器振动,她猛地直起身,“居然还残留着一丝丝魂魄的气息!” “魂魄?” 宿烬一脸茫然,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哪有魂魄?我和师兄昨晚上研究了半天,就一死物。” “对啊,这个气息非常微弱,你们察觉不到也很正常,我还是通过我们家族特制的灵器才发觉到的。” 说完,夏萤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玉质罗盘,比手掌还小一圈,通体温润,刻着细密的花纹。 她将罗盘凑近那只蚕,罗盘中间的珠子顿时亮起一缕极淡的银白色光晕。 “看!” 她兴奋地抬头,对上三双截然不同的眼睛,宿烬的跃跃欲试,林安的半信半疑,以及沈浔黎沉静如水却很认真的注视。 “可昨夜我和师兄看了,这蚕到了晚上就变成死物。” 宿烬皱起眉,百思不得其解地挠了挠后脑勺,“怎么到了白天又有魂魄了?这到底算活的还是死的?” 夏萤歪着头想了片刻,目光落在蚕身底下的桑叶上,忽然一拍桌子:“桑叶!” 沈浔黎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淡声开口:“嗯。” “对吼!我刚刚只关注了蚕,却没考虑桑叶!”夏萤恍然大悟道,连忙把罗盘对准桑叶。 珠子发出微弱的光,她又把罗盘移回蚕身上,银白色光晕消失了,她反复试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果然是桑叶的问题。”她放下罗盘,双手托腮,“可是,为什么呢?” “而且云溪镇周边全是桑树林,我们应该去哪里找线索?” 林安问道,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青衫,手上那块破皮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沈浔黎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北边。” “这我知道!” 宿烬立刻接话,看着沈浔黎认真说道:"因为那时跟那些大娘唠嗑的时候,有一位大娘提到那蚕神的时候,朝北边双手合十拜了拜,我还问了一句‘蚕神住在哪儿啊’,她瞪了我一眼没理我,但那方向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依旧直直看着沈浔黎,下巴微微扬起。 熟悉的目光,沈浔黎沉默了片刻,还是无奈对他点点头道:“不错。” 宿烬嘴角瞬间上扬,虽然他一向不愿意承认,但被宿敌认可这件事,确实非常值得高兴。 “那还等什么?我们今晚就去北边那片桑林。” 林安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动作太大,膝盖“砰”地撞在了桌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夏萤“噗”地一声笑了:“你急什么,先听听沈师兄怎么说嘛。” “不急。”沈浔黎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白日没有异常,我们得入夜再动身。” “为什么非得晚上?”林安揉着膝盖问。 “因为既然蚕白日为活、夜晚为死,”沈浔黎抬眸,声音清冷而笃定,“那个的地方,一定在白日与夜晚之间,藏着某种不同。” 这话一出,三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夏萤低头看了看罗盘上已经熄灭的银白光晕,宿烬不自觉地收起了嬉笑的神色,林安也把揉膝盖的手放了下来。 “先各自准备,我们戌时集合。” 沈浔黎站起身,衣摆拂过椅沿。 宿烬也跟着站起来,歪头看了他一眼:“师兄,你那把剑,带着吗?” 沈浔黎脚步微顿,偏过脸来。 “带。” “那行。” 宿烬咧嘴一笑,转身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走吧林皇子,别老撞桌腿,回头我给你上上药。” “呱!”林安气急败坏。 月沉入云,云层很厚,把最后一丝银白吞得干干净净,桑林里没了月光,黑得发稠。 夏萤不耐烦又拽了一把身旁的桑叶,叶片上沾着的夜露蹭了她满手。 “到底还要走多远?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们是怎么摸进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林子里听来却格外清晰。 “嘘。”走在最前面的宿烬竖起手掌,脚步顿住了,“前面有东西。” 夏萤往前凑了两步,鞋底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密林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她皱了下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前方的空地上立了一座庙。 庙比寻常的土地庙还要矮上半截,青灰色的石壁上爬满了暗绿的苔痕,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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