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爷子这次没有点头,而是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很温暖。
“你今年十三?”
“嗯。”
“学了几年?”
“五岁开始认草药,七岁开始做药膳,算起来……八年了。”林青叶不卑不亢,耐心地回答着。
“八年。”白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滋味,“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五十年——‘面点三分技七分料,料之本在于地。’我现在也把这句话送给你。”
他看着林青叶,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技是手艺,是你可以学的东西。料是天地,是你只能敬畏的东西。一个好的面点师,不是手艺最好的那个人,是最懂天地的那个人。他知道哪片土地长出来的麦子最适合做面,知道哪个季节的葱最香,知道什么温度、什么湿度、什么风,能让他的面点达到最好的状态。”
白老爷子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石桌上,推到林青叶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写的一些心得,关于食材产地、季节、气候对面食的影响。不是什么秘方,只是一些经验和教训。你拿去看,看完了不用还。”
林青叶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工整,一丝不苟——
“面点之道,不在手,在地。地有南北,时有春秋,物有枯荣,人有虚实。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方为入门。”
她合上小册子,站起来,向白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白老爷子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让林青叶整夜没睡着的话。
“青溪县的周阿婆,你认识吧?”
林青叶猛地抬起头。
白老爷子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被时间拉长了的记忆。
林青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心跳得像擂鼓。白老爷子认识阿婆?他怎么会认识阿婆?他跟阿婆是什么关系?他今天来,真的是来做评委的吗?还是……冲着阿婆来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字——
“饍”。
左边一个“食”,右边一个“善”。
和阿婆行囊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晚上,林青叶回到食肆,把那本小册子和阿婆的药囊放在一起,并排摆在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样东西上。行囊上的“饍”字和小册子封面上的“饍”字,在月光下泛着同样的光泽,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的亲人。
林青叶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小册子,翻到第一页,开始读。
白老爷子写得并不深奥,甚至可以说很浅白。
——不同产地的小麦,面粉的特性有什么不同。北方的小麦面筋含量高,适合做劲道的面食;南方的小麦面筋含量低,适合做软糯的点心。但这不是绝对的——同样是北方的小麦,山东的和河南的就不一样;同样是南方的小麦,苏北的和浙北的也不一样。差别很小,小到大多数人根本吃不出来,但高手能吃出来,而且能根据这些细微的差别调整配方。
——不同季节的葱,香气和辛辣度完全不同。春天的葱最嫩,辣味淡,适合生吃;夏天的葱最老,辣味重,适合爆锅;秋天的葱介于两者之间,适合做葱油。但同样是秋天的葱,种在山坡上的和种在水田边的又不一样——山坡上的葱因为光照充足、排水好,香气更浓;水田边的葱因为水分足、生长快,口感更嫩。
——不同地方的水,硬度和软度不同,对面团的影响也不同。硬水让面筋更紧实,适合做劲道的面;软水让面筋更松弛,适合做柔软的点心。临安城的水偏软,所以临安的面点普遍偏软糯;北方很多地方的水偏硬,所以北方的面食普遍偏劲道。这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水的问题。
林青叶一页一页地翻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得很慢,有些地方要反复读好几遍才能理解,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读到某个产地的小麦时,手会不自觉地捏一下,好像手里正捏着一把那个地方的面粉;她读到某个季节的葱时,鼻子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好像闻到了那个季节的葱香。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后面还夹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更潦草,更随意,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青叶,你阿婆没做完的事,轮到你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林青叶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对着月光照了照,纸是普通的宣纸,没有水印,没有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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