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启明三期’计划,风险极高。林家目前的信用状况,已经濒临极限。迪拜那边,林昱捅了篓子,德方索赔只是时间问题。”他的声音干涩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裴家现在签的连带担保,等于把自己和林家绑在同一艘正在漏水的船上。林家沉下去的时候,会拉着裴家一起。”
裴荣远看着屏幕上的图表,脸色慢慢沉了下去。他不是完全看不懂,但他拒绝相信,或者说,拒绝接受这个判断来自裴问川。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裴问川,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从哪里知道这些?又是沈衡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查的?问川,你就这么见不得家里好?韩叙是沈衡的人,他拿出来的计划,能是坑?林家能拿到份额,那是林家的本事!裴家现在有机会进去,你倒好,跑来跟我说有风险?你是不是怕裴家起来了,你在沈衡面前,就没那么‘唯一’,没那么‘不可替代’了?!”
“这和我在沈衡面前如何无关。”裴问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这是最基本的财务风险判断。那份连带责任条款,在法律上几乎没有回转余地。一旦林家出事,裴家那些地皮的收益权,会被第一时间划走。”
“划走?”裴荣远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公文包,“划给谁?沈家?韩叙?那不还是沈衡一句话的事?!问川,你别在这儿跟我摆什么专业架势。裴家这些年,就是太保守,太听你们这些‘专业人士’的话,才一步步被挤到边缘!现在有条路,韩叙指明了,林家也敢走,我裴荣远凭什么不敢?!”
他俯身,盯着裴问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那两块地,我已经通过韩叙的渠道,把未来五年的收益权质押出去了。钱,已经进了项目的募集账户。这条路,裴家走定了!”
说完,他不再看裴问川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茶室,背影决绝。
裴问川独自坐在原地,平板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茶室的清雅音乐在空气中流淌,衬得这一角更加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一个用竹帘半隔开的卡座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竹帘被撩开,李钊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偶遇,在裴问川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裴叔的动作很快。”李钊抿了口冷茶,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韩叙那边,流程走得也很顺。看来,裴家对这次‘合作’,信心很足。”
裴问川缓缓抬起眼,看向李钊。
李钊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笑了笑:“那两块地,位置不错,收益稳定。进了那个资产包,确实能增色不少。”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事,一旦启动,就像轮子转起来,停不住了。从边缘到核心,有时候,就差这么一步。”
他说完,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袖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裴问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事不关己的漠然。
裴问川坐在那里,直到服务生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续水,他才恍惚地摇了摇头,结账离开。
回到澄园三楼的客房,天色已晚。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后山的轮廓模糊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不知多久。身体冰冷,思绪却异常清晰。是,让林家进项目,让林昱去迪拜,是他亲手安排的。他那时想的是将林家放在一个透明、可控、且远离核心的位置,甚至不无借机敲打、让其知难而退的念头。他没想到的是,沈衡的网撒得这么大,收得这么紧,林家这艘破船沉没时,掀起的浪竟是要将紧挨着的裴家也一同卷入海底。不,或许不是“没想到”,而是内心深处不愿相信,沈衡会连裴家也一并清算。他以为自己在为沈衡做事的同时,至少能将裴家隔绝在风暴之外,哪怕只是暂时的、虚假的安全。
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又随着门关上而消失。沈衡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烟草味。
他没有说话,走到裴问川身后,挨着他坐下,然后伸出手臂,很自然地环过裴问川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是一个带着体温的拥抱,下巴轻轻搁在裴问川的发顶。
裴问川身体僵硬,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
黑暗中,沈衡的声音贴着裴问川的耳廓响起,低沉,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裴荣远已经在韩叙拟的协议上签了字。那两块地的权益,已经完成了变更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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