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小动物的窸窣声,看向窗外,一只白色的边牧飞扑过人行街道,旁边的男人亲昵地喊它bunny。
bunny怎么会在这里?
贺思淮心跳很快,跌撞地踩上拖鞋,追出门去。
“bunny!”贺思淮喊它。
bunny怎么长这么大了。
边牧闻声回头,眼睛里满是警惕。
贺思淮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眼前的小狗脑袋棕黄,哪里是他印象中的bunny。
边牧伸着舌头哈气几声,没叫,被一个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的英国男人招呼一下,甩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他走了。
贺思淮额头的刘海被风吹得很乱,他后知后觉,是自己认错。
这个错误匪夷所思,明明他最清楚bunny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幻视和幻听又开始严重,贺思淮没有原路回去,而是意识涣散地顺着人行横道向前走。
出门经过哈罗威街,街景漫长,路灯是上世纪静默的老绅士,光线陈旧,将他的脸色映成暖黄。
他拐到温斯伯勒路,第一次发现这条曾经和秦允泽跑来无数次的街道竟然距离韦利恩公寓这么近,只要二十分钟就能步行抵达。
灯牌迷离,映出空气里细碎的雾粒,伦敦永远潮湿,水汽浓重,贺思淮的拖鞋一角混着泥土,洇上水渍。
他狼狈,落魄,又美丽,阴郁,与这座昏暗的旧街融为一体。
路口有家光影旖旎的酒吧,对角左拐,是他和秦允泽躲过雨的老书店。
书店开着,陈列摆设并未有任何改动,一切都像是很多年前。
周围都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初夏季节多有阵雨,天气闷潮,矮层的暖机已经被拆除改成管式加热器,断电后被人当成储物架,挂着零零散散的手工制品。
贺思淮记得他和秦允泽在这里烘烤过衣服。
旁边的书架放着老式的电影碟片,在这个电子网络发达的时代,碟片的存在感低到尘埃,他想起自己八年前看过的电影海报,里面的男主角住在出租屋给求而不得的姑娘写信,贺思淮心血来潮,提的要求刁钻古怪,说要是哪天跟秦允泽分手,让秦允泽也要给他写信。
秦允泽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他说不写。
他还说不会分手。
放在今天来看,这一切都显得拙劣可笑,自讨没趣,贺思淮笨重地眨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另一个方向是直抵屋顶的货架,每个窗格都整齐地排布着文件编号,编号下纸张各异,有的是封好的牛皮信封,有的是包裹着塑料膜的明信片。
其中一张明信片上印着只小狗脑袋,黑白相间,耷拉着耳朵,有点像bunny。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想到bunny,贺思淮鬼使神差,正想把它取下来,被在一旁整理货件的店长出声制止。
“先生,”店长礼貌地解释,“这张是不售卖的。”
贺思淮的手指顿在半空,沉默了一下,收回手:“不好意思。”
“没关系,”店长笑了笑,“这排的货架都是客户寄存的,您也可以了解一下我们这类服务,书店可以帮您从伦敦邮寄信件或者明信片到世界各地,也可以帮您留存在店里,您定好时间,随时可以回来取件。”
贺思淮望着那张明信片微微出神,轻声说:“谢谢,不用了。”
店长识趣地不再推销,和另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店员继续整理各类信封和书本。
店员把书车里新到的杂志一本一本放上书架,余光瞥见刚才被讨论的那张小狗明信片,偷偷笑了一下,跟店长悄声咬耳朵:“我记得放这张明信片的那位先生,也是个亚洲人。”
店长看她一眼,开玩笑:“记性这么好,他是你的菜?”
店员的脸红扑扑的,荡漾道:“对啊,我很少看到那么高那么帅的亚洲人,就是看着有点凶,怪冷淡的,我不敢跟他说话。”
店长漫不经心道:“但我觉得你机会渺茫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看起来像是有喜欢的人,”店长把信件放在货架上,“你想想看,这个人每年都要来几次,一来就坐在旁边那个角落写信,然后夹着明信片存起来,除了情书,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需要那么认真。”
店员努努嘴,“你怎么知道他是写给别人的,他从来不寄出去,说不定是留给自己的私人手札。”
店长像是思索了几秒钟,眉毛微微地拧起来,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
贺思淮一动不动地在站在原地,脊背绷得僵直,生出一个荒诞至极的假设。
他想把这个愚蠢的念头压下去,警告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但胸口那颗器脏却开始发疯一般胀缩,急不可耐地乞讨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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