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查。”陆沉舟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好。”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的背影在技术科的门口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被门框切断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来时一样快,一样稳。
江临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屏幕,面对着那个用户名§,面对着那个注册日期,面对着那些十八年前的、被加密的、藏匿在暗网深处的帖子。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他的指甲陷进封面的硬纸板里。
阿苗低着头,假装在处理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敲的都是没有意义的字符,因为她的大脑没有在工作,她的大脑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想江临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不认识”,然后他说“但发帖时间是林屿失踪的第三天”。
林屿失踪的第三天。
她没有查到林屿失踪的具体日期。她查了所有能查的内部资料,包括封存的卷宗的目录索引,里面提到林屿失踪案的只有一行字——“2005年7月,一名十五岁男性失踪”,没有具体的日期。她需要去翻原始的纸质卷宗才能知道具体的日期,她还没有去翻。
但江临知道。
他不仅是知道,他是脱口而出。没有犹豫,没有计算,没有在心里默默推算“失踪第三天”是从哪一天开始算起的。他是直接说出来的,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日。
阿苗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江临的背影。他还站在那里,面对着屏幕,屏幕上还是那个用户的帖子列表。他的姿态没有变,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还没有折断,但已经弯了。
“江顾问。”阿苗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似的轻柔。
江临没有动,但他回应了。“嗯。”
“你怎么知道林屿失踪的日期?”
江临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低下头,准备继续敲那些没有意义的字符,准备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删掉,准备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问过。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因为我查过。”
阿苗抬起头,想要追问,但她只看到了门口。江临已经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和来的时候一样,轻,稳。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被楼梯间的门隔断了,被整栋楼的建筑结构吸收得干干净净。
阿苗坐在椅子上,看着江临消失的方向。
她把那个用户名§的帖子列表又看了一遍,看那些日期,看那些标题,看那些她看不懂的、被加密的、隐藏在图片中的数据。她的眼睛很累,她的大脑也很累,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知道,这些帖子里藏着什么,什么——她和那根鱼线之间,可能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网。
但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她要把那个用户的ip地址找出来,不管它藏在多少层代理后面,不管它通过多少个国家的中转,不管它用了多少种加密方式。她要把那条鱼从暗网的深海里捞出来,摔在阳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的真面目。
她的手指又放在了键盘上。
这次,她敲得很用力。
陆沉舟坐在办公室里,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城市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涂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的灰。他坐在椅子上,静对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污染的天空,手里握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塑料棍在他指间转着,糖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上面的草莓图案几乎看不清了。
他想起了阿苗盯着江临看的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很熟悉——怀疑,但不是恶意的怀疑,是一个人发现了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矛盾,在试图找到答案时露出的那种表情。她看到了江临瞳孔的收缩,她听到了江临脱口而出的日期,她的脑子在告诉她“这不正常”,但她的嘴还没有跟上来。她不是不敢问,她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不需要等。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音乐播放器。那首钢琴曲的进度条还在,停在第十三小节的位置——就是江临在面馆里哼的那一小段。他没有按播放,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时间数字,看着那个被反复听了无数遍却从未走到过结尾的曲子。手指按在播放键上方,停着,没有按下去,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昏黄的,把树影投在地面上,像一幅幅被风吹乱了的皮影戏。他发动了车,车载收音机自动打开,播放着深夜的音乐节目,主持人低沉的嗓音从喇叭里传来,说的是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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