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陛下也得遵守。” 李明辉拿起笔,在提案最前面写下:适用范围包括御前所有当值人员。 写到“所有”二字时,他手里的笔忽然停住。 御前所有当值人员。 那楚砚舟呢? 皇帝算不算御前人员? 按规矩,天子自然不在臣下制定的排班里。 可楚砚舟每天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见大臣、召内侍,所有人的休息都围着他的时间安排。他自己却像一盏不熄的灯,日日燃着,不给任何人关掉的机会。 李明辉合上提案,心里浮出一个问题。 皇帝本人,有多久没休息过了? 他没有再等,抓起值班记录,朝御书房走去。 楚砚舟正在案前看折子。 见他抱着记录本进来,皇帝只扫了一眼,便道:“休沐制度写完了?” “还差一条。” 李明辉将记录本放到案上,纸页撞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楚砚舟的视线落到封面:“哪一条?” “关于陛下的。”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李明辉翻开值班记录,从最近一日开始往前数。 三个月,每一天都有御批。 他继续往前翻。 半年。 一年。 楚砚舟登基以来,没有一天休沐。 李明辉看着那一排排日期,指甲陷进纸页边缘,留下深深的弯痕。 “陛下。”他抬起头,“您登基两年零三个月,一天都没休息过?” 楚砚舟平静地看着他:“天子无休。” 李明辉将记录本拍在御案上。 “天子无休是规矩,还是陛下给自己定的?” 楚砚舟没有回答。 李明辉盯着他,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臣的休沐提案里,皇帝的最后一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你真的要用新账法威胁朕?” 楚砚舟的声音并不高。 朱笔被他放在砚台边,笔尖沾着的朱砂沿着笔毫聚成一粒圆润的红珠,迟迟没有落下。 李明辉站在御案前,手掌还压着那本值班记录。 “臣不是威胁。” “你说拒绝推行。” “这是工作安排上的必要条件。” “朕若不休沐,你便不做后续账法?” 李明辉抬起下巴:“对。” 话说得干脆,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若楚砚舟当场发怒,他便解释这是为了提升效率。 若皇帝坚持不休,他就把制度改成“建议陛下适度休息”。 若对方连建议都不接受…… 那他只能先回暖阁睡觉,明日再想办法。 可楚砚舟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李明辉。 那目光停得太久,久到李明辉掌下的纸页都被压出一道浅痕。 “陛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楚砚舟移开视线,拿起那本值班记录,慢慢翻到最前面。 纸页之间夹着许多批示,日期从登基初年一路排下来。朱砂有深有浅,字迹却始终端正。每一页都是政务,每一天都有待办。 没有空白。 没有“休沐”二字。 楚砚舟的拇指落在其中一页上,停了很久。 “朕没有时间休息。” “没有时间,是因为事情多,还是因为陛下不肯给自己留时间?” “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 李明辉把记录本从他手里抽回,翻到最后一页:“事情多,可以分派。臣已经把新账法分成地方初核、府级复核和户部总核三层,御前只看最后的异常项。折子多,也可以按急务等级分流。陛下每天批所有东西,本身就是流程有问题。” “朕若不亲自看,下面的人会漏。” “那就抽查。” “朕不放心。” “您不放心,所以把所有人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李明辉越说越快,声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火气。 “账是这样,折子是这样,连御书房的人休息都这样。陛下觉得只要自己不歇,所有事情就不会出错?可人不是算盘珠,拨一天还能接着拨。眼睛会酸,手会抖,脑子会错,判断也会偏!” 楚砚舟的指腹停在案面。 “朕不会错。” “您已经错了。” 话一出口,李明辉自己先愣住。 楚砚舟抬起眼。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热气贴着脸颊往上涌。李明辉站在案前,却觉得后背被窗缝里的冷风吹得发凉。 “臣的意思是……”他试图补救。 “朕知道你的意思。” 楚砚舟截断他,语气仍旧平静:“你认为朕会因为疲惫而错。” “不是认为,是按人的规律推算。” “若朕休沐一日,积压的折子谁来处理?” “臣来排。” “你?” “臣先分流,再安排。” 李明辉将休沐提案摊开,指着其中一栏:“紧急军情、灾情、库银调拨,交由陛下亲自批。常规请示、旧案复核、重复报文,先由各部按格式处理。真正需要陛下决定的,不会超过现有的三成。” “剩下七成呢?” “若七成折子都非得皇帝亲自看,说明六部的官印全是摆设。” 楚砚舟的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你倒敢说。” “臣都敢拿新账法威胁陛下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无形的线绷紧。 李明辉意识到自己今天胆子大得过了头,便抬手拿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入口带着涩味,他却一口喝了大半,借着低头掩饰脸上那点不自在。 楚砚舟看着他喝完,忽然问:“你为何这样在意?” “因为臣要推行休沐制度。” “你可以只管御书房的人。” “陛下是御书房最重要的人。” 楚砚舟的指尖轻轻一动。 李明辉没有察觉,只继续说道:“制度若只管别人,不管最上面的人,下面的人不会当真。今日臣让小太监休息,他会觉得这是陛下一时心善。明日若有人把他叫回来,他还是会立刻跑。只有陛下先歇一天,所有人才知道休沐不是一句空话。” “你在替他们说话。” “臣也在替自己说话。” 李明辉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绕了一圈。 “臣不想有一天变成陛下这样。每天睁眼便是折子,闭眼还在想账,连睡觉都觉得是在耽误国事。臣进宫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把前世没加够的班一次补回来。” 前世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陛下若继续不休,臣迟早也会被拖成这样。” 楚砚舟望着他,眸色沉了下去。 “所以你是在怕朕?” “臣怕的是加班。” “不是朕?” “陛下目前排在加班之后。” 楚砚舟安静了一会儿。 李明辉以为他又要拿天子无休来堵自己,已经准备好继续据理力争。可皇帝只是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那个动作极轻。 若不是李明辉一直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可就是这一瞬,让他看见了楚砚舟藏在冷静之下的疲惫。案上的奏折堆得很高,朱笔旁边的墨砚已经干了一层。皇帝的指节泛着冷白,手背上甚至留着长时间握笔后压出的浅红痕迹。 李明辉的火气忽然少了一半。 “陛下。” 楚砚舟没有抬头:“朕在听。” “臣不是要您什么都不做。” “朕知道。” “休沐也不是让您离宫,更不是让您把朝政扔着不管。您可以看书,可以散步,可以在暖阁坐着喝茶,甚至可以叫臣陪您下棋。” 说到这里,李明辉停了一下。 “但不能批折子。” 楚砚舟终于看向他:“你陪朕下棋?” “臣会提前声明,输赢不影响休沐。” “你会下棋?” “不会。” “那你陪朕做什么?” “臣可以负责把棋盘收起来,避免陛下趁臣不注意批折子。” 楚砚舟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弧度。 李明辉看见那点笑,胆子又大了些。 “而且休沐制度不只是给小太监写的。陛下若真不愿休息,可以先试一天。若一天之后国事塌了,臣再把制度撤回去。” “国事不会因为朕休息一天便塌。” “既然不会,那陛下为什么不试?” 楚砚舟没有回答。 窗外风声穿过南墙,吹得檐下铜铃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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