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记住了。” “还有。”沈太后端起茶杯,隔着袅袅热气看他,“若皇帝问起,你就说是自己查到的。” 李明辉怔了一下。 太后替他投喂情报,还替他想好了如何不欠人情的说法。 这份护短,已经细到每一个台阶都铺好了。 他收起那张纸,郑重道:“多谢太后。” “谢什么。”沈太后垂眼拨开茶叶,“哀家只是希望你别把自己累病了。如今御书房好不容易有个人能管住皇帝,若你倒下,哀家还得重新找人。” 李明辉顿时觉得肩上的责任沉重了些。 “臣会尽量活得久一点。” “这话说得像在给自己立遗嘱。” “臣只是提前说明工作周期。” 沈太后笑着摆手,让他退下。 出了慈宁宫,李明辉将那张情报纸折成四折,藏进袖袋最里层。宫道上风从墙角穿过来,带着湿青砖的凉意,吹得他手背上那片被热茶烫红的皮肤微微发紧。 走过转角时,迎面来了一人。 工部营缮司郎中赵世安抱着一卷册子,正从另一侧宫门出来。两人相距不过十步,赵世安看清李明辉后,脚步立刻乱了一拍。 他脸上的血色像被谁抽走,手里的册子也跟着歪了。 那双眼睛在李明辉袖口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叫道:“秉笔大人……” 赵世安的第二次造访 赵世安那声称呼落在宫道上,尾音还没散尽,他已经侧身让开,匆匆从李明辉身边走了过去。 衣袖擦过时,一点干燥木屑从他肩头落下,沾在青砖缝里。 李明辉没有追。 对方那副见了账房先生的神情,已经说明了太后给的情报绝非空穴来风。只是赵世安没有当场翻脸,也没有丢下一句“此事与我无关”,说明他还在权衡。 有权衡,便有可谈的余地。 第二日一早,李明辉刚把第一盏茶喝到一半,御书房外便传来通报。 “工部营缮司郎中赵世安求见。” 茶盏停在唇边。 李明辉把茶咽下去,放下杯子,对高泉道:“让他进来。” 赵世安很快跨过门槛。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官袍,袖口的木屑已经收拾干净,怀里抱着一只薄册匣。进门后,他先朝楚砚舟行礼,又转向李明辉,姿态比上次低了不少。 “下官见过陛下,见过秉笔大人。” 楚砚舟正在批折,没抬头,只道:“把东西呈上去。” 赵世安双手将册匣送到长案边。 李明辉揭开匣盖,先看封面,再看封签。封签上写着“营缮司木料采购重核表”,墨迹新鲜,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 他拆开封条,翻到第一页。 原先的采购表已经重新誊抄,松木、柏木和杉木的单价都改过。松木由八钱降至五钱六分,柏木由一两三钱降至九钱八分,杉木由九钱降至六钱五分。 总体比旧价低了三成左右。 旁边还附了一张供货商比价表。 原来的广顺木行仍在其中,另加了两家城北木场。三家分别列出木料产地、尺寸、运输里程和预计损耗,连交货时间都写得明白。 李明辉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 赵世安站在案前,呼吸压得极轻。袖中的手却没闲着,指腹反复摩挲着官袍上的暗纹,直到那处布料被磨出一点发白的痕迹。 “重核方向可以。”李明辉将册子翻到中段,“但这里有三处要改。” 赵世安立即拱手:“请大人指教。” “第一,第二家供货商给出的柏木价格低于京城近三月最低成交价。”李明辉抽出行情册,对着其中一行点了点,“若按这个价格供货,要么木料规格有问题,要么他们另有折扣。折扣从哪里来,得写清楚。” 赵世安低头看去,脸色微微变了。 “第二,运输损耗只写了‘按往年估算’,没有对应的车次和入库记录。新格式要求每一笔都能追到原始凭据,不能用往年两个字盖过去。” 笔尖在纸页上敲了一下。 “第三,三家供货商没有写交叉验货的人。木料入库之后由营缮司自己验,自己记,自己报损,环节还是太单。至少要从工部另调一人复核,避免供货商和验收人串在一起。” 赵世安垂着眼,把这三条一一记下。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拿十五年的旧规矩出来挡。 楚砚舟翻完手里的折子,才开口道:“能改吗?” “能。”赵世安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是需要几日。” 李明辉抬眼看他。 这句话说得谨慎,像是怕被当成拖延,又像是已经提前认定他们不会给时间。 赵世安喉结动了动,低声说道:“秉笔大人,不是下官不愿意改,是有些事……牵扯太多,改起来需要时间。” 御书房的炉火烧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把“牵扯太多”说得更明白,李明辉却听懂了。 这十五年的供货关系,不只是一纸采购单。营缮司上下有人熟悉广顺木行,木料商手里有人情,工部的旧账里还可能压着许多说不清的往来。 赵世安若真把这条线一次性掀开,先被卷进去的未必只是他岳父。 他本人也未必全身干净。 李明辉拿起那份重核表,重新翻到最后一页,朱笔在纸面上圈出一处:“三日。三日后把这三项补齐,若有确实困难,在旁边写明缘由。” 赵世安抬起头。 李明辉的语气平平:“方向对了,时间可以给。账目不怕慢,怕的是明知道错了还把错账往后递。” 赵世安握着袖口的手松开了一点。 “下官明白。” “还有,别急着替广顺木行解释。”李明辉把册子推回去,“供货商能不能留,看价格、质量和凭据。谁家的亲戚都不能直接变成免检牌。” 赵世安脸颊动了一下,最终低头应道:“是。” 他抱起册匣,退到门边时停了停。 “秉笔大人,昨日宫道上……” 李明辉抬起眼。 赵世安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在他与楚砚舟之间扫过,又迅速收回。 “下官只是想说,重核表中有些旧账,若查得再深,可能会碰到营缮司以前的主事。此事牵连多年,不能只看表面。” “臣知道。”李明辉道,“你回去先改表。其他事情,等证据到了再说。” 赵世安抱拳,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挡住了他的背影。 李明辉将修改后的价格表摊平,等墨迹彻底干透,才把它收进新账法档册。封面上,他写下“工部营缮司第一轮重核”,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待补凭据。 楚砚舟看着那几个字:“你相信他会改?” “相信他知道不改的后果。”李明辉将册子放入柜中,“赵世安今日带着新表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是为了先把能改的地方改掉。至于他岳父那边,账还没翻到最后,急着定性只会把人逼回旧路。” “你给他三日。” “臣给的是改账时间。”李明辉关上柜门,“不是免罪时间。” 楚砚舟指腹在案上敲了一下,没有再问。 李明辉回到长案边,刚拿起下一份册子,便看见封面上的兵部印记。 兵部送来的,是军饷发放明细。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立刻压了下来。 国库拨出的银两,先到兵部总司,再经都指挥司、各路转运处、府库和营中经办,最后才交到各队手里。 整整七层中转。 每一层旁边都写着两个字:损耗。 有的损耗按三分记,有的按五分记,最大的一处甚至写着“临时折耗,待季末统核”。 李明辉取过算盘,将七层数额依次拨过去。 珠子在木框里撞出一阵细密声响。 国库拨出的银子,到士兵手里时,账面上已经少了将近两成。 他又拿来另一份月度汇总,重新算了一遍。 结果一样。 李明辉把第一页折了个角,朱笔在旁边写下:先查非敏感项,暂不动军饷发放层级。 楚砚舟看见那道折角:“你准备怎么查?” “军饷关系到营中人心,七层中转一旦直接砍掉,下面的人会先慌。”李明辉把册子合上,“先把新账格式推到兵部后勤采购。粮草、军需、马料,这些账可以拆开核,不碰发放层级。等非敏感项的责任链立住,再回头看军饷损耗。” 楚砚舟接过册子,翻到他折角的位置。 “你要等?” “臣是在排顺序。”李明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火不能一次点遍所有屋子。先从能看清的地方起火,才不会让人趁乱把账本抱走。” 楚砚舟望着那页折角,许久没有说话。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金鹧鸪 逃婢+番外 快穿:路人甲也要谈恋爱吗_卖导弹的小姑娘【完结+番外】 [盗墓笔记同人] 南部档案:百岁瘟神的亡夫回归了_墨夜聆星【完结】 抛夫弃子后,直男被种情蛊了_云鹤渡【完结+番外】 三年后新婚+番外 御医(女尊)+番外 进城后,我被权贵们争夺了 [足球] 是天使不是魅魔_爱做猫饭的小丸子【完结】 [综英美] 从17世纪开始_怀瑱【完结】 顶流和他那个腹黑竹马_青花糯米鱼【完结+番外】 风前絮+番外 宋总的小祖宗他超野_万里星火【完结+番外】 栖枝+番外 偏执权臣他蓄谋已久 缠玉娇+番外 捡来的alpha非要给我当老婆_四月的味道【完结+番外】 乖软宝贝又被腹黑大佬偷亲了_桃柚苏枝【完结+番外】 和小我十三岁的男大结婚了_衣青箬【完结+番外】 长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