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哪里,”陈国良摆了摆手,重新坐下,语气随意,“味源最近风头很劲啊,纪总年轻有为,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望尘莫及。”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纪倾辞知道不是。他在商场上混了这么久,什么话是真心、什么话是试探、什么话是刀子外面裹了一层蜜,他分得清。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
饭局进行得很正常。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人讲笑话,有人谈生意,有人借着酒劲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我对你怎么样”,这是要提出不太好办的事儿了。
纪倾辞应付得游刃有余,该笑的时候笑,该喝的时候喝,该客气的时候客气。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陈国良身上。
陈国良今天不太对劲。
以前这个人看见他,要么阴阳怪气,要么视而不见,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今天他主动敬了两次酒,还夸了一句“味源辣条确实好吃”。
反常,太反常了。
饭局过半,陈国良端着酒杯晃了过来。他在纪倾辞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
“纪总,”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纪倾辞看着他,笑容不变:“陈总但说无妨。”
陈国良笑了,那笑容堆在脸上,像一团揉皱了的纸。他往前探了探身,离纪倾辞更近了一些。
“纪总年轻,运气也好。味源在你手里起死回生,确实不容易。”他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但是做生意嘛,不可能一直顺顺利利的。有时候——”
他抬起眼睛看着纪倾辞,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风太大了,容易翻船。”
纪倾辞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他看着陈国良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陈总说得对。”纪倾辞举起酒杯,主动碰了一下陈国良的杯子,“多谢提醒。”
陈国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干笑了两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纪倾辞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纪倾辞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纪倾辞一直在想,对方拿到的是味源下个季度的营销方案——渠道价格、推广预算、新品上市时间表。所有数据都是假的,但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如果对方想用这些信息来对付味源,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上当了。
问题是,谁会第一个跳出来?
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饭局接近尾声,有人站起来敬最后一轮酒,有人开始交换名片,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纪倾辞正要起身告辞,余光扫到包间门口进来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端着一杯酒,步伐从容地走进来,跟桌上的人一一打招呼。
韩见山。
纪倾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韩见山——纪玄的秘书,那个永远站在角落里的、仿佛借了哈利波特的隐形衣,存在感极弱到让人记不住脸的男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纪家的产业跟这个饭局没有任何关系,纪玄的公司也不在邀请名单上。他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韩见山端着酒杯走到纪倾辞面前,停了一下。他举起酒杯,朝纪倾辞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纪总,好久不见。”
纪倾辞也举起了杯,笑容得体,“韩秘书,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陪纪玄少爷来的,”韩见山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他在隔壁跟几个合作商谈事情,我过来打个招呼。”
纪倾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辛辣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涩。
韩见山放下酒杯,看着纪倾辞,目光温和而平静,“纪总最近辛苦了。味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纪倾辞笑了笑:“还好,还能应付。”
“那就好。”韩见山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朝旁边的人举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纪倾辞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包间,在门口侧了一下身,礼貌的让一个端着热汤的服务员先过,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从头到尾,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笑容恰到好处,语气恰到好处,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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