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烙在万历心里,一整夜未曾散去。
翌日清晨,张诚进来侍奉梳洗时发现,御案上摊着一张一统舆图,旁边摞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海瑞的奏疏,一份是戚继光的《练兵实纪》样书。
万历负手立在窗前,背影一动不动。
“万岁爷?”
万历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倦色,反而比往日多了几分清亮。
“去把常洛抱来!”
张诚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退下。
三岁的朱常洛被抱进乾清宫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老虎。
他不常来这座宫殿,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窗前那个穿龙袍的男人。
“来!”
万历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朱常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万历把他抱起来,难得地露出笑意:“父皇带你去看看朕的大明。”
张诚在后面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当年张宏公公也总念叨,说皇爷小时候被张居正管得太紧,少了几分孩童该有的自在。
如今皇爷有了自己的皇子,总算知道该松松手了。
京城城楼上的秋风已经凉了。
八月刚过完中秋,燥热退尽,天高云淡,正是登高望远的时节。
万历抱着朱常洛登上城楼的时候,秋风正劲,猎猎地扯着雉堞上的龙旗。
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朱红色的旗面翻卷着,像一团在碧空下燃烧的火。
万历抱着朱常洛,一步一步登上城楼的顶层。
身后只跟着张诚和两个小太监,远远地站在台阶下面。
至于锦衣卫则是散开,以万历为中心进行保护着。
朱常洛穿着杏黄色的团龙袍,小小的身子缩在万历怀里,一只手攥着万历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城楼上的旌旗,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被父皇抱着登上这么高的地方,眼睛里满是新奇。
万历站在垛口前。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朱常洛被风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往万历怀里拱。
“不怕!”
万历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是秋风,秋风凉,但凉得痛快。”
朱常洛似懂非懂,小手紧紧攥着万历的衣襟。
他一手抱紧朱常洛,一手扶着垛口的青砖。
青砖被秋风吹了上百年,表面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长出了几丛枯黄的草。
从这里望出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正阳门外是棋盘街,是天街,两侧府部对列,天下士民工贾云集于斯,街道上人来人往,小如蝼蚁,却有热气蒸腾。
叫卖的、赶路的、挑担的、骑驴的,声音细碎,混成一片嗡嗡的市声,被风送上来,听不太真切,却能感觉到那股子活气。
朱常洛从来没有在这个高度看过街市,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合不上了。
“皇宫里的红墙黄瓦看腻了吧?”
万历把他的小手往外拨了拨,“看——这才是朕的大明。地上走的那些人,是朕的子民。天上的太阳照的是朕的江山。你脚下踩的这座城,叫北京,是大明的京师,也是大明的第一道城墙。”
朱常洛顺着万历的手指望向城楼外的街市,又往更远处看。
再往南是天桥,桥下的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天桥南侧是永定门,永定门外是南苑,南苑过去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平原上秋收刚过,田垄间只剩下割过的麦茬和堆成垛的秸秆。
几缕炊烟从远处的村庄里袅袅升起,在秋风里斜斜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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