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里烧着炭火,映得墙上那幅大明疆域图明明灭灭。
张四维放下手里那本户部呈上来的岁入清册,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盖子一下一下地拨着茶叶。
“五门炮打不响。”
他像是自言自语,“二十门佛郎机炮,哑了五门。射箭脱靶的超过三成。这还是挑出来的精锐。”
申时行坐在他对面,面色也不好看。
许国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言不发。
许国是上个月月末刚入的阁。
十一月末,余有丁病故,内阁一夜之间从三人变成了两人。
张四维与申时行忙得脚不沾地,偏又赶上年底,各衙门呈上来的奏疏堆成了山,两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其实内阁原本不必这样捉襟见肘。
去年四月,许国已由吏部左侍郎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正式入阁办事。
只是他入阁的日子尚浅,资历排在余有丁之后,许多大事还插不上手。
许国今年五十有六,在礼部沉浮多年,后来又转到吏部,掌过詹事府,是个从六部底层一路爬上来的老京官。
他的脾气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刚直,认死理,不肯弯腰。
据说当年在礼部做侍郎时,为了郊祀的礼仪规程跟首辅顶过嘴,一步不退。
张四维用他,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入阁之后,许国话不多,阁议时常常坐在末位,半天不吭一声,但只要开口,必定切中要害,张四维对他亦是颇为倚重。
“元辅,京营的事,不能再拖了。”
申时行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今日大阅,陛下虽然没有当场治罪,但陛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越是平静,心里越是在意。”
“我何尝不知道不能拖。”
张四维终于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涩涩的,“可京营的积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永乐年间,京营三大营最盛时在京72卫,满额约三四十万;另有河南、山东等卫班军,春秋两班共十六万赴京备操。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京营精锐尽丧,京师疲卒不及十万。于少保主持兵部,从各地调兵重建京营,改行团营制。景泰二年先选精锐十万为五营,景泰三年增至十五万,分为十营,每营一万五千,专备征进。成化、弘治以后,营制屡改,或缺团营、或复三大营,缺额日重,权贵隐占、占役、冒粮成风。至嘉靖年间,京营在册一十二万七千余,实数不过四五万,堪战者不足三万,军备废弛至极。先帝隆庆年间,张居正整顿过一次,裁了冗员,补了缺额,稍有起色。可他一死,一切又回到了老样子。”
“关键是将官世袭。”
许国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很硬,“京营的将官,十个里有八个是勋贵子弟,祖上立了军功,子孙躺着吃老本,一辈子没上过战场,有的连马都骑不稳,怎么带兵?要改,得从这里动刀。”
“说得轻巧!”
张四维苦笑了一声,“京营的勋贵,根深蒂固。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哪个是好惹的?动了他们的子弟,弹劾奏疏能把乾清宫的门槛踩平。”
“那就让他们踩。”
许国不为所动,“陛下今日在校场上说的话,元辅也听见了——‘这就是拱卫京师的京营?’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等着内阁拿出整顿的方案。如果我们拿不出来,或者拿出来的不痛不痒,陛下会怎么想?”
申时行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许阁老说得对,京营必须整顿。但我以为,整顿的法子,不能太猛。京营的积弊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如果操之过急,把那些勋贵逼急了,他们联起手来,阻力之大,恐怕连陛下都未必能扛得住。”
“汝默的意思是?”
张四维看向他。
“循序渐进。”
申时行的声音不急不缓,“先把蓟镇回来的那三百名练将和戚继光派来的军官安插进去,用戚继光的法子练兵。练出成效了,有了底气了,再逐步替换那些不合格的将官。这样既能达到整顿的目的,又不至于激起太大的反弹。”
张四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值房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
屋外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份文书哗啦啦地翻页。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才酉时初刻,外面已经暗得看不见午门的轮廓了。
远处乾清宫方向的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张四维的父亲张允龄是山西平阳府蒲州(今山西永济)人,却以河东盐商起家,终身未仕,专心经商,足迹半天下。
父亲在世时经常跟他说一句话:“做事不能只想着该不该做,还得想着能不能做成。”
做首辅这两年,他对这句话的体会越来越深。
他知道京营必须下猛药。
许国说得对,将官世袭不除,京营永远练不好。
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勋贵子弟,连刀都提不稳,凭什么指挥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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