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公府的厨房送来了一盆热汤、一盘菜蔬、一碟咸肉和两碗粟米饭。没有酒,没有果品,没有多余的排场,陈冲让人将这些吃食放在长案上,对邓禹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一路辛苦,先用些便饭,咱们边吃边谈。”
邓禹也不客气,在案前坐下,端起那碗粟米饭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菜蔬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咽下去,然后说道:“这饭食虽粗,但不缺油盐,火候也到家。由此可见,将军治下的百姓,至少是能吃饱饭的。”
陈冲端起碗来,也吃了一口,语气平淡:“关中百姓确实能吃饱了。但只要还有一处百姓挨饿,革军的饭吃得不香。先生,这也是我今日坐在这里与你长谈的原因——刘将军派你来,想必不是只为了尝我一碗粟米饭。”
邓禹放下碗筷,目光与陈冲对上。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映出那张清瘦而沉静的面容。他沉吟片刻,说道:“将军是痛快人,我也不兜圈子了。天下两分,争则两伤,和则两利。刘将军想与将军定一条约——以黄河为界,河之南尽归将军,河之北尽归刘将军。两家各自称王,各自治理,互不侵犯,互通商旅。边境设市,百姓可以往来贸易,士人可以互相游学。如此,中原再无大战,黎民可得休息。将军以为如何?”
陈冲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汤碗,低头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似乎在品味那碗热汤的气味,又似乎在品味邓禹那番话的分量。过了许久,他才放下碗,缓缓开口:“先生这方案,听起来很美。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先生,望先生如实相告。”
邓禹微微颔首:“将军请问。”
陈冲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以河为界,河防怎么守?黄河水流湍急,冬季结冰,结冰之后,马踏冰面可渡,来去如飞。我守南岸,先生守北岸,冰封时节,是各自在岸上设禁,还是默认对方可以踏冰往来?若设禁,边境百姓的往来岂非又断了?若不设禁,这道界河,恐怕只是一条冻了半年的通途罢了。”
邓禹听了,沉默片刻,答道:“冬季水枯冰封之际,双方可以暂设关卡,限制持械人员往来,但商旅百姓仍可正常通行。若有不法之徒借冰期侵扰对方,由双方地方官府共同缉拿处置。”
陈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问题。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划河而治,河北归刘将军,河南归我。那我革军在河北已有的根据地和驻军怎么办?刘将军在河南若有旧部和附庸,又怎么处置?难道要你我各自将已占之地拱手让出?先生知道,让地是世间最难的割舍。若真按此约执行,恐怕不等百姓安居,边境先要乱成一锅粥。”
邓禹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刘将军说过,若成此约,双方以换防交接为上——各自撤回对方地界内的兵力和官员,限期六个月完成。交接期间,军纪先行,由双方派出联合巡察使,沿途护送移民和辎重,防止军民冲突。”
陈冲又点了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先生方才说,两家各自称王。那我革军所倡导的均田令,在刘将军治下是否也要施行?我关中和关东的百姓已经分到了田,若河北的百姓没有同样的待遇——先生,我手下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问,为什么同是天下苍生,隔了一道黄河,待遇便如此不同?他们心中的不平,要如何安抚?”
邓禹的神色微微一顿。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陈冲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若换成别人,或许会把这当作一句对刘秀施政的指责,但邓禹听得出来,陈冲问的是真真切切的现实问题——均田不均是比疆界争端更深的隐患。他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将军所推行的均田,刘将军并非完全反对。只是各地田土和民情不同,施行的办法和快慢也应当因地制宜。若将军愿意,我们可以在互不干涉内政的基础上,再磋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均田章程。”
陈冲听了,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碗已经微微凉下来的热汤,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邓禹。灯火映在他眼底,像两颗沉静而深远的星辰。
“先生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刘将军确实认真想过这件事。我也认真回了先生番话。但我要向先生请教一个问题——先生可曾想过,以河为界,维持现状,对刘将军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对我也许是;但对于那些还活在更远处、活在革军和刘将军都够不到的地方的人,这个方案救不了他们。天下不是只有黄河两岸,天下还有江东、荆州、巴蜀、岭南。那些地方还分裂着、还在打仗。先生方才说,两家划河而治,天下再无大战——可我若真的只守着河南一隅,看着远处那些百姓继续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我心中不安。革军的军旗不插遍天涯,我吃饭不香。”
这番话说到最后,语气并不激昂,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邓禹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陈冲会将目光放到如此远的地方——远到超出了黄河,超出了河北,超出了当下双方能够触及的范围。他看着陈冲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能在短短两年之内席卷关东,为什么他坐在这座寒酸的公府中却比坐在金銮殿上还让人感觉他属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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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禹沉默了好长时间。他没有立即回应陈冲那番话,而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粟米饭,内心分明在翻搅着什么。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影子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好长时间过去,他才重新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多了几分沉重:“将军说的话,我记下了。但正因记下了,我才更要问将军一句——将军想吃遍天下三万里山河,却可曾想过,那三万里山河里的百姓,想不想陪着将军一起去吃那些苦、冒那些险?他们刚刚经历了大半辈子的战乱,刚刚在田埂上立起界碑,刚刚开始安心地种下一季冬麦。将军若在这个时候又要兴师远征——那些百姓手里的饭碗,会不会再一次被颠破?”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直直地扎进了陈冲胸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灯火跳动着,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映照得极为复杂——有深思,有犹豫,有某种冷硬的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最终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先生的话,我会记着。但先生也要把我的话带回去——这天下黎民要过上好日子,长治久安的天下只有一个。在没有把这一整个天下都收拾妥当之前,我陈冲吃不下安稳饭。”
夜更深了。公府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地传过寂静的街巷。长案上的粟米饭已经凉透,热汤也结了薄薄一层油膜。陈冲和邓禹相对而坐,一个在灯光下微微眯起了眼睛,一个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两个人之间那张简朴的长案,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隔开了两种格局、两条道路、两个关于天下未来的想象。
最终,邓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躬身行了一礼:“将军今日的话,邓禹一字不落,全部记下了。告辞。”
陈冲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先生慢走。”
邓禹转身,向殿门走去。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清晰地传来:“陈将军,我今天在这座公府中坐了一晚,喝了一碗你的冷汤。我想告诉将军一句话——不论日后我们两家是战是和,能与你坐而论道,今夜不虚此行。”
他走出殿门,消失在深夜的黑暗之中。空荡荡的公府堂中只剩陈冲一个人,面对着一盏明灭不定的灯火和两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残饭。他坐在那里,长久地没有动。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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