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缓冲区的平静日子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之后,关中大地迎来了一个繁忙的春天。
陈冲把恢复农业生产列为头等大事,几乎到了事必躬亲的程度。他在公府专门辟出一间偏厅,设为“田曹”,由杜延年兼任田曹掾,又从魏郡调来几个有经验的老农担任田曹史,专门负责关中全境的农田清查和耕作指导。田曹成立的第一天,陈冲就把杜延年和几个田曹史叫到一起,开门见山地说:“关中不缺地,缺的是秩序。我们给他们秩序。”
杜延年明白他的意思。关中平原的土地肥力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得天独厚——渭水冲积而成的平原土层深厚,灌溉便利,只要有人耕种,产出绝不会低于魏郡。问题是,经过连年战乱,大量土地抛荒,地界混乱,有的被豪强侵占,有的被赤眉圈占为牧马场,还有的根本找不到原来的主人。如果不把这些土地的归属搞清楚,就算发再多的种子和农具,也无法真正恢复生产。
于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土地清查工作在关中全境展开。田曹的文书们带着竹简和笔墨,走遍了长安周边的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个村。他们丈量土地,登记造册,标记地界,确认权属。无主之地收归官有,按均田令分配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有主之地确认契据后予以保护,但超过限额的部分必须退出,另行分配。
这项工作繁琐而枯燥,但至关重要。杜延年每天都工作到深夜,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几乎要把他淹没。他的麦秆眼镜滑到鼻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却很好。他对前来汇报的田曹史说:“辛苦是辛苦,但值得。你们想想,等这些地都种上庄稼,秋天的时候,关中会是什么样子?”
田曹史们被他描绘的景象所鼓舞,又打起精神,继续投入那无边无际的文书工作中。
与土地清查同步进行的,是种子和耕牛的调运。从魏郡到长安,相距千里,中间还要经过河东缓冲区,运输并非易事。但陈冲早在入关之前就开始筹备这项工作,此时第一批物资已经陆续抵达。一车车的麦种、粟种、豆种,以及几十头健壮的耕牛,被分配到长安周边的各个县,再由各县分发到农户手中。
分发耕牛的那天,长安城西门外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他们有的牵着绳子,有的背着筐子,有的拖家带口,脸上带着期待和忐忑交织的神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站在人群前列,双手紧紧攥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头毛色发亮的黄牛。他轻轻地抚摸着牛背,粗糙的手掌在牛毛上缓缓滑动,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牛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好奇地问:“大爷,您这是干啥呢?跟牛说话它能听懂?”
老农头也不抬,声音有些发颤:“它听不懂,但我得说。这是我家的新牛,我得让它知道,从今往后,它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
年轻后生愣了愣,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牵着的牛绳,那头分给他的小牛犊正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犹豫了一下,也学着老农的样子,伸手摸了摸牛犊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以后……咱俩就搭伙过日子了。”
牛犊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陈冲没有出席分发耕牛的仪式。他站在公府后院的角楼上,远远地望着城西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很久。赵破虏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些牵着耕牛的百姓,那些背着种子的农夫,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的孩童。
“主公,不下去看看?”赵破虏问。
陈冲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去了,他们反而拘束。让他们好好享受这一天吧。今天是他们重新拥有土地和耕牛的日子,应该让他们记住这个感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了这个感觉,他们才会拼命守护它。”
赵破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春耕开始了。渭河两岸的田野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犁铧翻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沁人心脾。农夫们跟在耕牛后面,扶着犁把,吆喝着,汗水滴落在新翻的泥土中,被阳光蒸发成淡淡的雾气。妇人蹲在田埂上,把种子一粒一粒地点进垄沟里,再用泥土轻轻覆盖。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嬉闹,偶尔被大人呵斥一声,收敛片刻,又忍不住追逐起来。
这幅景象,在关中平原上已经消失了太久了。
陈冲骑着马,在几名亲兵的陪同下,沿着渭河巡视了几个村庄。他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色布衣,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汉子。他走走停停,有时下马蹲在田埂上,捏一把泥土,放在掌心捻开,看看墒情如何;有时和路边的农夫聊几句,问问种子够不够、耕牛好不好使、家里还有什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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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处田埂上,他遇到了一个正在歇脚的老农。老农大概六十出头,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坐在田埂上,捧着一个粗陶碗,正在喝水。看见陈冲走过来,他放下碗,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忽然站起身来,有些不确定地问:“您是……陈将军?”
陈冲笑了笑,点了点头:“是我。老人家,您认得我?”
老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认得!咋不认得!上次在城西分牛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过您一眼!将军,您可是我们关中的大恩人啊!要不是您来了,我们哪能有牛使、有种下?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他说着,就要跪下磕头,陈冲赶紧扶住他,连声说使不得。
老农不肯起来,执意要磕一个头才罢休。陈冲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老农磕完头,站起身来,抹了抹眼角,笑着说:“将军,您放心,俺一定好好种地,把这块地种得肥肥的,秋天给您交上最好的粮食!”
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那我就等着吃您种的粮食了。”
从田间返回长安的路上,陈冲的心情很好。他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连绵不绝的田野,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看着那些重新焕发出生机的村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魏郡时,也是一个春天,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百姓们第一次分到土地时的情景。那时的魏郡,也和现在的关中一样,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但几年之后,魏郡就成了革军最稳固的后方,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粮食和兵员。
他相信,关中也会一样的。
回到公府时,天色已经擦黑。杜延年还在田曹的偏厅里伏案工作,案上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灯焰的摇曳而微微晃动。陈冲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问:“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杜延年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兴奋:“回主公,截至今日,关中全境已清查荒地一百二十余万亩,发放种子三千余石,耕牛八百余头。长安周边的十几个县,春耕已经全面铺开。按照这个进度,到清明前后,关中八成以上的荒地都能种上庄稼。”
陈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辛苦了。等春耕结束,你好好休息几天。”
杜延年笑了笑,摇了摇头:“休息的事,以后再说吧。关中这么大,事情还多着呢。水利要修,道路要补,学堂要建,哪一样都离不开人。我这个老头子,还能再撑几年。”
陈冲没有再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清凉而湿润。远处,田野的方向传来几声隐隐的牛哞,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是一曲悠长的田园牧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关中,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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