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听到小六子的话,指尖蹭了蹭怀里干硬的草蚂蚱,转身就往城门口走。风里还带着晨露的凉,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是刚翻完的麦田飘过来的味道,跟魏郡的一模一样。
城门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革军的兵正蹲在地上编草蚂蚱,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娃娃,手指头笨拙得很,编出来的蚂蚱腿歪歪扭扭的,旁边围了七八个当地的小孩,光着屁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草蚂蚱,没人敢伸手碰。有个穿补丁袄的小姑娘,也就三四岁,扎着俩羊角辫,跟丫蛋生前扎的一模一样,手指头含在嘴里,盯着最胖的那个草蚂蚱,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小六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把瓜子,剥了一颗塞进那小姑娘嘴里,小姑娘甜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赶紧把瓜子吐出来,小心地攥在手心里,又盯着草蚂蚱看。小六子就拿起一根草叶,笨手笨脚地编了个,递到她手里,小姑娘攥着草蚂蚱,突然就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奶声奶气地说“蚂蚱,跳”。
陈冲看着那小姑娘的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想起丫蛋生前也总这么说,每次编完草蚂蚱,都举着晃,说“叔叔,蚂蚱会跳”。他摸了摸怀里的草蚂蚱,草叶子的涩味混着风里的泥土香,钻进鼻孔。
那小姑娘的奶奶叫赵桂兰,之前躲在窑洞里,听到马蹄声就发抖。昨天听见城外的动静,她赶紧把小孙女塞进窑洞最深处的草堆里,自己抱着那半块藏了半个月的糠饼,缩在洞口,等着挨抢。之前赤眉的兵来,见粮就抢,见鸡就抓,她儿子为了保护她,被一刀捅在胸口,死在她怀里,临死前还攥着半块糠饼,说“娘,你吃”。之后她就带着孙女躲在窑洞里,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雨水,听见任何动静都吓得浑身冰凉。
她趴在洞口看了半个时辰,才看见几个穿青色军服的兵,正拿着工具往城外的水渠走,没有拿刀,没有砸门,反而把路上的一块大石头搬到路边,怕绊倒人。有个兵看见她露在洞口的一截灰发,还隔着十几步远就停下,笑着喊:“婶子,别怕,我们是魏郡的革军,不抢粮,不抢人,是来帮大家修水渠的。”
今天早上她才敢带着孙女出来,看见小六子给孙女糖,编草蚂蚱,才敢颤巍巍走过来。她拉着小姑娘的手,给陈冲跪下,陈冲赶紧扶她起来,她抓着陈冲的袖子,手抖得厉害,说:“俺叫赵桂兰,俺儿子叫石头,被赤眉的兵杀了,俺们躲了三个月,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天日了,没想到你们来了……你们不抢粮,还给孩子糖吃,俺们上辈子修了什么福分啊……”
陈冲扶着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让人递了碗热粥过来,粥是刚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赵阿婆捧着碗,半天不敢喝,直到陈冲说“趁热喝,不烫”,才呜咽一声,把粥灌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眼泪混着粥渣往下淌。小姑娘也捧着个小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就把碗里的糖饼抠出来,递到赵阿婆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奶奶,甜”。
旁边围着的百姓越来越多,都是之前躲在窑洞里的,看见赵阿婆没事,才敢凑过来。有个叫李栓子的老汉,之前被赤眉抢了三把锄头,其中一把是他爹留的,锄柄上刻着他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栓”字,他找了半个月都没找着。今天看见革军的一个什长,带着几个兵,扛着一堆锄头过来,都是之前从赤眉营里搜出来的。什长把锄头一把把递到李栓子手里,说:“大爷,这些都是从赤眉营里缴的,您看看有没有您的。”李栓子接过锄头,摸着锄柄上熟悉的刻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指腹蹭过那道刻痕,像摸着爹的手,说:“这、这是我爹的锄头,我找了三个月,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他抓起锄头,往自家地里走,刚翻了两下,又转过身,给陈冲磕了个头,额头磕在刚翻的松土上,沾了一脸泥:“陈将军,俺明年一定种出最好的麦子,给您送一车过来!”
有个叫王婆的老太太,之前被赤眉抢了粮,儿子被打死,她躲在山洞里,靠吃树皮活了半个月,现在拿着刚领的麦种,抓了一把放在鼻子边闻,皱纹里都浸着笑:“这味儿,比我儿子活着的时候还香。”她把麦种小心地装在怀里,用破布包了三层,说等开春种下去,收了麦,给儿子上坟的时候带两个新麦饼,“俺儿活着的时候最爱吃新麦饼,以前没钱买,现在有了,俺要给他带两个,热的,不带凉的”。
修水渠的兵都在泥里泡着,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渠水里,没有人抱怨。有个叫柱子的小兵,刚入伍没多久,不小心把李栓子家的一个瓦罐打碎了,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掏出两个糖饼赔,说:“大爷,俺不是故意的,俺这个月军饷就两个糖饼,都给你。”李栓子哪能要,反而拉着他去家里喝粥,说:“碎个瓦罐算啥,你帮我修水渠,比啥都强。我那瓦罐本来就是破的,早就该换了。”柱子蹲在门槛上,捧着粥碗,眼泪掉在碗里,说:“俺娘在家种地,俺以前也打碎过俺娘的瓦罐,俺娘没骂俺,还给我煮了个鸡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卫铮站在水渠边,看着自己的老部下都在帮着百姓干活。有个叫二狗的降卒,之前跟着他抢过百姓的鸡,现在正帮着张大爷挑水,挑完水还把张大爷院里的柴火码整齐,码得跟城墙垛子似的。张大爷塞给他个窝窝头,他不好意思接,最后还是收了,蹲在门口啃,眼泪掉在窝窝头上。卫铮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陈冲说:“陈将军,我跟着樊崇三年,从来没见过兵给百姓挑水,都是百姓给兵送粮,你们的兵,是真把百姓当人看。”他之前跟着樊崇,抢来的粮都进了头领的口袋,当兵的连糠饼都吃不上,百姓见了他们像见了瘟神,现在倒好,百姓见了革军的兵,都笑着打招呼,有的还端着粥出来给兵喝,有个大娘甚至把刚下的鸡蛋塞给修渠的兵,说“娃,补补身子”。
赵破虏靠在老槐树上,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那些玩耍的小孩,看着正在喝粥的百姓,她的指尖摩挲着矛杆上的草蚂蚱,那是丫蛋编的,干硬的草叶子在风里晃。她想起丫蛋生前总喜欢跟在兵后面跑,给大家编草蚂蚱,要是她在,肯定也喜欢跟这些河东的小孩玩。有个小兵跑过来,递给她一个刚编的草蚂蚱,歪歪扭扭的,说:“将军,这个给你,俺刚学的。”赵破虏接过,揣进怀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小六子还在给小孩发瓜子,妞妞(就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已经跟他混熟了,拽着他的袖子,说:“叔叔,俺也会编蚂蚱,俺编给你看。”她拿起一根草叶,笨拙地编了个,虽然腿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个蚂蚱。小六子憨笑着,从怀里掏出给丫蛋带的瓜子,给妞妞抓了一大把,妞妞不敢要,赵阿婆推了推她,她才接过来,小心地装在兜里,说:“俺给妹妹留一半,妹妹在魏郡,俺没见过她,但是俺娘说,妹妹也爱吃瓜子。”小六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摸了摸妞妞的头,说:“好,给妹妹留一半,等叔叔打完仗,带你去魏郡找妹妹玩。”
陈冲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场景,风卷着麦苗旗猎猎作响,怀里的草蚂蚱带着熟悉的涩味。他想起六年前刚到魏郡的时候,百姓也是这样,躲在山洞里,见了兵就跑,后来慢慢相信他们,跟着他们种地,才有了现在的安稳日子。现在河东的百姓,也开始相信他们了,这比打多少胜仗都重要。因为军队的根,从来不是在兵多将广,而是在百姓的心里。只要百姓信你,你就有根,风再大,也吹不倒。
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刚分到地的百姓,正拿着新领的锄头翻地,锄刃翻起来的泥土带着新鲜的腥气,他们一边翻地一边笑,说“明年就能收麦了,俺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有个小孩举着草蚂蚱,在刚翻好的地里跑,草蚂蚱的腿晃啊晃,像真的在跳。
魏郡的公府里,王况刚收到前线的探报,说河东百姓归附,安民顺利,百姓都主动帮着修水渠,分地的工作已经完成大半。他把消息告诉正在熬粥的张婆,张婆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西边的方向,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好啊,好啊,丫蛋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她转身往丫蛋的坟头走,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个刚蒸好的糖饼,饼上还按了个红枣,是丫蛋生前最爱吃的。她把糖饼放在坟前,摸了摸那截系在柳枝上的红线头,轻声说:“丫蛋,你叔叔们在河东帮百姓修水渠呢,百姓都欢喜得很,你听见没?等他们回来,给你带河东的糖饼,比这个还甜。”
窗外的织机声又响了,咔嗒咔嗒的,混着学堂里娃娃们稚嫩的读书声,还有老周骂骂咧咧的声音,王况翻开户籍册,在最新的一页写上:“七月初十,河东百姓归心,主动帮修水渠,分地毕,无抗令者,民心大定。”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麦苗生长的声音,安稳,踏实,充满了希望。
陈冲站在蒲坂的城楼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刚翻好的麦田里。风卷着麦苗旗,破洞里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亮,照在城下的草蚂蚱上,照在正在喝粥的百姓脸上,照在每一株正在生长的麦苗上。他知道,离关中的父老,越来越近了,而他们要带给这些父老的,不是刀枪,不是霸业,是一碗热粥,一把锄头,一片能种出麦子的地,是一个不用再怕兵灾的安稳日子。
就像丫蛋说的,草蚂蚱会跳,只要它在跳,这日子,就差不了。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革鼎新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心灵终结,天秤和云茹的爱恨情仇 直播三角洲:每天一个超能力 明月娇娇被揽入怀 大周:神将府弃子 穿越小魔仙之我和严莉莉HE了 乡村神医。都市唯一修真者 谍战抗日!我是孤狼,杀穿小鬼子 盗墓:系统逼我娶个女尸 我拥有了智能AI大脑 懒汉从四合院开始闯荡 四合院:重生许大茂,系统逆天 非血缘样本笔趣阁 四合院综影:背景通天版本T0 快穿者在霍格沃茨的退休生活 NBA:鲨鱼开局,撞飞全明星 火影:木叶村内无敌,当搞笑门卫 沐先生,你放过我吧 重生八零:赶海捞满金银仓,暴富 原神:开局加入魔女会 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