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禄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刚被踩实的黄土。他勒紧缰绳,望着面前这座本该热闹,此刻却死寂得像座坟茔的平恩县城。城门大开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吞没了清晨本该有的鸡鸣犬吠。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被遗弃的角落里,最后一点粮食残渣腐败的气息。
他身边的一个什长模样的汉子催马上前,探头往门里瞧了瞧,回头禀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大将军,城里……没人。连只老鼠都难找。水井要么被填了,要么下了毒,俺们捞上来三具弟兄的尸首,脸都乌了。粮仓是空的,连个麦糠壳都没剩下,灶台全是冷的,灰都被人掏干净了。”
谢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景象,他在进入魏郡北部后就一直在看,但从没像今天这般直观和震撼。从南和县到平乡,再到眼前的平恩,上百里地,竟真如那守城贼寇所言,是一座连一座的空城。他不相信有人能在一夜之间搬空几个县,可眼前的事实由不得他不信。街道两旁的屋舍完好无损,门窗却都敞开着,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地里刚冒头的冬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可这绿色此刻在他看来却无比刺眼——这分明是给人吃的,可种地的人呢?
“搜!”谢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信邪,更不信这二十多万人能凭空消失。
命令一下,五万赤眉军像是决堤的污水,涌进了空荡荡的县城。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们踢开每一扇门,翻遍每一个角落。结果却令人绝望。别说粮食,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找不到。老百姓走得干干净净,连水缸都砸了个稀烂,碎片混着尘土,在风里打着旋儿。偶尔能在某户人家的炕洞里扒拉出几颗没烧透的土豆,或是墙缝里抠出半捧发了霉的豆子,立刻就会引起一阵争抢,引来低声的咒骂和推搡。
谢禄策马走在县城的主街上,脸色越来越沉。他看见路边有一口被新土掩埋了一半的水井,井口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上面挂着一块破布,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血字——“有毒”。他又看见一家大户人家的宅院,朱漆大门被卸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原本该是纳凉的地方,现在却挖了个大坑,显然是埋了什么东西。除了石头,还能埋什么?粮种?银钱?不,那太愚蠢,埋在地里等着我们来挖吗?谢禄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们埋的是时间,是让自己这五万人活活耗死在这里的时间。
“大将军,不好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军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咱们的粮……咱们带的粮,昨夜在城外露营时,被偷袭了!烧了大半!剩下的也被那帮挨千刀的轻骑用石灰包弄脏了,没法下咽啊!”
谢禄猛地一夹马腹,冲到南门外。只见昨夜扎营的地方,一大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焚烧后的焦臭味,混合着刺鼻的石灰味。幸存的几袋粮食,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白茫茫的粉末,伸手一摸,粗糙灼手。几个饥渴难耐的士兵正试图刮掉表层,但刮开后,里面的粮食也早已被石灰气熏得变了味。
“是那支该死的轻骑!他们像鬼一样,扔完石灰包就跑,箭射不着,马追不上!”军校咬牙切齿。
谢禄只觉得一股腥气涌上喉头。他明白了。那守城的贼寇,那个叫陈冲的,根本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对方从一开始,就掐准了他最致命的软肋——粮草。五万张嘴,一天就要消耗多少?之前在关中,他们还能靠劫掠更始的粮队,靠裹挟流民就地取材。可到了这魏郡,流民没见着几个,倒像是闯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所有的活物都撤走了,留下的只有空城、枯井和这片看似丰饶实则毫无用处的麦田。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陈冲的老巢临丘方向。他能想象,那个对手此刻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冷冷地看着自己在空城里打转,像一条闯进迷宫的疯狗。这种被无视、被戏耍的感觉,比当面挨一刀还让他难受。
“报——!”又一匹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是派往曲周方向探查的斥候,“曲周也是空的!老百姓全不见了,水井全毁,粮仓里只有几堆烧过的灰烬!沿途三十里,不见一个人烟,连条野狗都被药死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重锤砸在谢禄的心上。五万大军,此刻就像一群失去了蜂巢的蜜蜂,嗡嗡作响,却无处落脚。士兵们最初的凶悍渐渐被一种茫然和恐慌所取代。他们可以忍受饥饿,但无法忍受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立感。几个士兵为了争夺半块发霉的饼,竟然当街动了刀子,其中一个被捅穿了肚子,躺在地上抽搐,周围的人眼红地看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甚至有人悄悄伸手去摸那死者怀里可能藏着的干粮。
谢禄看在眼里,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他深知自己军队的习性,无粮则乱,无利则散。现在,利没有了,粮也快没了,这“乱”字,恐怕就在眼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身边的亲兵吼道:“传令!不许再抢了!所有人,收集所有能吃的,哪怕是被石灰弄脏的粮食,也要想法子筛一筛!派人去周边村子,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粮食来!还有,看好水井,再有人中毒,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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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达下去,但效果甚微。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砸开每一块石板,挖开每一寸土地,偶尔能找到一两个地窖,里面却往往只有些不值钱的破坛子烂罐。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在军中迅速蔓延。几个百夫长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这魏郡的官儿太狠了,连口水都不给留。”“可不是,比更始的龟孙子还难缠。”“听说南边还有更厉害的,咱们这点粮,撑得到那时候吗?”
与此同时,在临丘城楼上,陈冲正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北方。丫蛋趴在他脚边,用一根草茎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瓢虫。赵破虏一身戎装,站在他身侧,脸色依旧冷硬,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主公,谢禄的粮草果然出了问题。”赵破虏低声道,“小六子刚派人回报,赤眉军昨夜粮营被烧,今早又发现水井多被投毒填埋,已经开始出现抢粮斗殴的事件。看来,坚壁清野之策,已然奏效。”
陈冲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这才刚开始。谢禄带的是五万职业流寇,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我们留给他们的,不仅仅是空城。”他指了指北方那些冒着袅袅炊烟,却并非来自城镇的村落——那是从魏郡北部南撤的民众,在南部屯区临时搭建的聚居点。“我们撤走了人,也就撤走了他们唯一能补充兵源和民夫的来源。他们抓不到一个壮丁,征不到一粒余粮,就只能靠那点可怜的随身口粮。你说,这五万人的士气,还能撑几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训练的屯垦兵。他们虽然也是农夫出身,但此刻队列整齐,眼神坚定,与北面那群混乱的流寇形成了鲜明对比。“传令给小六子,继续游弋骚扰,但不要过分逼近,逼着他们往南走,但不能让他们绝望得太快。饿狼要是知道自己必死,反而会爆发出最后的疯狂。我们要让他们始终抱着一丝‘前面可能有粮’的幻想,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地跟着我们的指挥棒走,一步步走进我们为他们准备的更大的陷阱。”
“还有,”陈冲转头看向正在城楼下巡视粮仓的杜延年,“告诉杜先生,南部各屯区的存粮务必再次核查,所有账目要清清楚楚。我们要让每一个撤过来的百姓都知道,他们南迁,不是逃难,而是为了保住大家的口粮。等谢禄这股祸水引过去,我们再帮他们重建家园。人心不能散,粮账更不能乱。”
杜延年远远地拱了拱手,麦秆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他身后的屯仓,大门紧闭,门口站着持矛的卫兵。仓廪里,堆积如山的粮袋散发着干燥的麦香,那是魏郡二十二万人的底气,是陈冲敢于实施这“空城计”的根本所在。
赵破虏看着北方那片死寂中透着焦躁的区域,又看了看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陈冲那句话的含义——“这种军队,盛时能摧枯拉朽,败时一溃千里。我们的任务,是让他们从盛转衰。”此刻,谢禄的“盛”已经被坚壁清野之策狠狠地挫掉了锋芒,而“衰”的迹象,已经在那五万人的茫然和恐慌中悄然显现。
傍晚时分,北方的天空泛起一片诡异的红色,不是晚霞,而是赤眉军生起的篝火,因为缺乏燃料,他们不得不拆了些民居的门板来烧火,烟雾呛人。而临丘这边,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却是淡蓝色的炊烟,带着饭菜的香气。丫蛋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脸问:“叔叔,他们为什么不吃晚饭呀?我都闻到咱们家的饼香了。”
陈冲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望着北方那片混乱的火光,轻声道:“因为他们没粮了,丫蛋。而我们,有粮,有心,有根。这就是差别。”他转身走下城楼,青色短衣的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他知道,谢禄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魏郡的黎明,依旧属于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的人们。坚壁清野,清掉的不仅是粮草,更是入侵者的一切希望。这第一步,他走得很稳,也很狠。接下来,就该看看,这头饥饿的猛虎,在笼子里还能挣扎多久了。
夜深了,临丘城安然入睡,只有巡夜的梆子声和偶尔响起的马嘶。而三十里外的平恩县城,却彻夜难眠。五万赤眉军拥挤在冰冷的屋舍和街道上,忍受着饥饿和干渴的煎熬。谢禄坐在临时征用的县衙大堂里,案上放着那封从长安带来的、樊崇亲笔所写的“立足河北”的命令,此刻看来,那字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烦躁地拔出腰刀,狠狠劈在案几上,刀锋嵌入木头三分。“陈冲……我定要让你尝尝,被饿狼撕碎的滋味!”他低声咆哮,却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一丝虚弱。因为窗外,传来的不是猛虎的咆哮,而是士兵们因饥饿而发出的、此起彼伏的呻吟和抱怨。这声音,比任何刀剑都更能消磨一支军队的斗志。坚壁清野,这四个字,此刻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了五万赤眉军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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