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把那本《练兵手册》揣进怀里的时候,阿禾正抱着一摞刚抄好的户籍册从功曹室出来,鼻涕冻成的冰溜子晃得啪啪响。他看见陈冲,抽搭着说:主公,成安那边又送来了三十份户籍更正——之前李四家分了三亩地,他媳妇生了双胞胎,现在变成五口人了,地不够种,申请再加两亩……还有平恩的王婆,她那块洼地改种芦苇之后长得倒好,可编出来的席子卖不出去,想换回坡地……
陈冲接过那摞册子,粗麻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每一份都按着红手印。他翻了翻,类似的申请攒了快一百份了——地界纠纷、人口变动、作物调整、水渠维修、邻里吵架、偷鸡摸狗……这些事全都要报到县里,再由县里转到公府的各曹处理。可魏郡十八个县,四万三千户,二十二万人,光靠县这一级,根本兜不住底。李农的田曹、王况的法曹,天天被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淹得喘不过气。
得再往下分一层。陈冲蹲在公府的石阶上,把册子摊在膝盖上,县管不过来,就在县下面再设一级。按地理远近、水系走向、生产习惯,把十八个县划成十个片区,每个片区设个屯官管生产,设个法吏管纠纷。屯官从田曹出,法吏从法曹出。
王况正抱着一摞律令草稿从法曹局出来,听见这话,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小六子的媳妇这个月给他缝的第四回补丁。他蹲下来,手指点着册子上的地名:主公,这十个片区,得按来划。不能按原来的县界,有的县太大,有的县太小,有的两个村明明挨着,却分属两个县,水渠都共用一条,却要跑两个县衙去盖章。按自然村落和水系来划,百姓办事才方便。
杜延年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佝偻着背,麦秆眼镜滑到鼻尖。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按产量划也行。亩产高的村归一个区,亩产低的归另一个区,屯官管调配种子和肥料,好带差,富帮穷。老朽算过了,十个区,每区大概四千户上下,一个屯官加一个法吏,管得过来。
陈冲点头,又补了一条:屯区下面,延续伏牛山时候的伍什制——五家为一伍,设伍长;十家为一什,设什长。伍长管日常互助——谁家地翻不完、谁家麦子该收了人手不够,伍长组织帮忙;什长管户籍核查和治安——有新来的流民、有可疑的外人,什长第一时间报屯官。这套东西在伏牛山用过,大家熟悉,不用重新学。
方案定下来的第二天,王况就带着阿禾和李农,背着地图和户籍册,跑了十八个县。花了半个月,把十个屯区的边界划了出来:临丘区管城郊八村,成安区管东北片六村,平恩区管西南片七村……每个区的边界都顺着水渠走,顺着田埂走,顺着百姓日常走动的路走,绝不把一个村劈成两半。
屯官的人选,陈冲定了规矩:必须从伏牛山时期的老伍长、老什长里挑。这些人当年带着大家翻山越岭逃出来,种过地、打过仗、分过粮,最懂底层的苦,也最被百姓信任。成安屯官选的是张老蔫——伏牛山时候的伍长,沉默寡言,但干活最扎实。他上任第一天,就扛着把锄头,把区里所有的水渠走了一遍,哪里堵了、哪里漏了,全记在木牌上,回来就让各村什长组织人修。平恩屯官是刘石头——当年在伏牛山饿得啃树皮,现在胖了一圈,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上任第三天就帮王婆把洼地换成了坡地,还联系周织娘,把芦苇席收购价定下来,不让中间商压价。
法吏的人选更严格。王况亲自面试,要求就一条:必须懂《革律》,而且自己就是底层出身,不能是之前给豪强当过幕僚的人。第一个定下来的是赵五——赵匡家的佃户,之前被赵匡打断过两根肋骨,公审赵匡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冲上去指证的。他大字不识几个,但《革律》里每一条都背得滚瓜烂熟,因为那是他拿命换来的。上任第一天,就处理了一起偷牛案——邻村的两个佃户合伙偷了头牛,按律要赔两头、干十天苦役。赵五没用刑,只让两个人在村里游街认错,然后带着他们去给牛主人道歉,赔了牛还帮着干了半个月活。牛主人感动得直哭,说革军的法,比赵家的鞭子管用。
不过新制度刚推行,也有摩擦。成安区的屯官张老蔫和法吏孙六就差点吵起来。张老蔫觉得,地里的事就该他说了算,孙六不该管。有一次,李四家和新来的流民争一块坡地,张老蔫直接把地判给了李四,理由是李四家人口多,流民刚落户,先让着老户。孙六知道后,翻出《革律》里流民归附即给地,与土着同等对待的条款,硬是把张老蔫的决定推翻了,重新判给流民一亩半地。张老蔫气得把锄头往地上一摔:老子管地的时候,你还在赵家当佃户呢!你懂个屁!孙六也不甘示弱:老子是法吏,按律办事,你管地也得守法!
两人闹到公府,第五伦结结巴巴地听完,在考核册上记了一笔,然后说:张、张屯官,孙法吏,你们都没错。张屯官心疼老户,是好事;孙法吏依法办事,也是好事。但以后记住——地的事归屯官,但判的事归法吏。你可以建议,但不能代替法吏判。孙法吏也不能越过屯官,直接改地的分配,要先跟屯官协商。陈冲听了汇报,只说了一句话:各司其职,有商有量,别让百姓两头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件事之后,十个屯区的屯官和法吏都学乖了。每周碰一次头,把本周的事捋一遍:地界纠纷归屯官协调,法吏在场见证;治安案件归法吏处理,屯官配合执行;水渠维修归屯官统筹,法吏监督公平分配劳力。百姓办事再也不用跑县城了——伍长解决不了的找什长,什长解决不了的找屯官或法吏,基本上当天就能给答复。
阿禾的考核册上,这半年的数据变化最直观:百姓投诉从每月平均四十七件降到十二件,纠纷调解时间从平均七天缩短到两天,地亩变更审批从半个月缩短到三天。他在花名册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十个屯区,十个家。伍什连着心,百姓不跑冤枉路。
陈冲第一次巡查屯区,是在初夏。麦子已经抽齐了穗,风吹过,绿浪翻滚。他穿着青色短衣,没带卫兵,就带着丫蛋和阿禾,一个区一个区地走。在成安区,看见张老蔫正和孙六蹲在田埂上商量什么事,两人头碰头,像两个商量怎么分糖的孩子。张老蔫看见陈冲,赶紧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陈冲蹲下来,听见他们在讨论怎么把区里的一块荒地改成共用水渠的蓄水池——张老蔫出方案,孙六算占地补偿,两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
在平恩区,刘石头正带着什长们挨家挨户查户口,手里拿着阿禾发的简版户籍册,对着每家的大门念名字。有个新落户的流民,之前没上过任何册子,刘石头当场就给他登记了,还领着他去领了两亩地的麦种。流民跪下来要磕头,被刘石头一把拉住:磕啥头?好好种地,明年给主公交税,就是最大的谢。
在临丘区,赵五正蹲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给几个娃娃讲《革律》。他认字不多,就拿着那块刻着律令的石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偷一只鸡,赔两只……娃娃们奶声奶气地跟着念,旁边干活的佃户都停下来听,有人笑着说:赵法吏,你比周先生还忙!赵五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老子以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能给娃娃们讲律法,这辈子值了。
巡查回来的路上,丫蛋走累了,陈冲把她扛在肩上。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指着远处的麦田说:叔叔,麦子快熟了。嗯了一声,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又摸了摸那本《练兵手册》,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二十二万人,十个屯区,一百多个伍长什长,像一张网,把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都兜住了。不是靠刀枪,是靠这些穿青色短衣的人,靠这些蹲在田埂上商量的声音,靠这些歪歪扭扭写在粗麻纸上的字。
风卷着麦香灌进鼻子,远处传来老周操练新兵的吼声,混着铁匠铺的叮当声,还有百姓赶牛下地的吆喝声。他知道,这十个屯区,就是魏郡最结实的骨架。不管外面的天下怎么乱,只要这十个区稳着,二十二万人的饭碗就稳着。而那些藏在书斋里的郡县制分封论,终究会被这十个屯区的烟火气淹没——因为真正的治国之道,不在竹简上,不在朝堂上,在田埂上,在麦苗里,在每一个百姓踏踏实实的日子里。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革鼎新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原神:开局加入魔女会 懒汉从四合院开始闯荡 穿越小魔仙之我和严莉莉HE了 火影:木叶村内无敌,当搞笑门卫 直播三角洲:每天一个超能力 沐先生,你放过我吧 四合院综影:背景通天版本T0 明月娇娇被揽入怀 重生八零:赶海捞满金银仓,暴富 NBA:鲨鱼开局,撞飞全明星 非血缘样本笔趣阁 大周:神将府弃子 四合院:重生许大茂,系统逆天 我拥有了智能AI大脑 心灵终结,天秤和云茹的爱恨情仇 盗墓:系统逼我娶个女尸 乡村神医。都市唯一修真者 快穿者在霍格沃茨的退休生活 谍战抗日!我是孤狼,杀穿小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