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跟着丫蛋拐进巷口,红薯粥的甜香裹着柴火气扑得人鼻尖发暖,就听见阿禾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跑出来的喘:“主公!您慢些走,王秀才、杜老他们都在公府等着呢,说职司的名分定了,得让您当面敲实。”丫蛋的小手拽着他的破棉袄袖子晃了晃,羊角辫上的草屑蹭得他下巴发痒,脆生生补了句:“俺娘熬的粥稠,给你们留了大半锅,喝完再议事呗?”陈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把怀里揣的半块腌萝卜塞她手里,跟着阿禾往回走。风比清晨软了些,吹得路边刚返青的麦苗晃出细碎的绿浪,他破棉袄的下摆扫过去,簌簌掉下点昨夜凝的薄霜。
公府的门还敞着,那块粗布的“魏公府”牌子在风里晃,边角的红线被吹得飘起来。屋里没点蜡烛,就烧着盆松柴,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王况蹲在石桌边,还在改刚刻好的《春耕令》,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这已经是小六子媳妇这个月给他补的第三回。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手指上还沾着炭笔的黑灰,看见陈冲,刚要起身,被陈冲按了回去:“坐着,大冷天的,折腾啥。”
陈冲把揣在怀里的名单掏出来,纸边磨得起了毛,沾着点丫蛋蹭过来的草汁,他没念那些文绉绉的官称,就指着人一个个说:“王况,你还管法曹,以后律令的事,你说了算。上个月张婆告赵绪占田,你判得公道,百姓都服,这位置非你莫属。”王况愣了,手里的铁笔“当啷”掉在地上,滚了两滚,被阿禾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指腹蹭过铁笔上磨出的凹痕——那是他这三个月熬夜写律令磨出来的。“主公,我之前只是兼职,怕才疏学浅,担不起这重任……”他声音有点哑,是之前熬夜着凉咳的。陈冲把半块刚从丫蛋那拿回来的腌萝卜塞他手里:“怕啥?你写的《革律》,连张婆都能背出‘一口人一亩地’,比那些读了十年书的官强百倍。以后还是老规矩,每月下乡三日,犯法和民同罪,啥都不会变。”王况攥着腌萝卜,硬邦邦的,暖得手心发烫,只点了点头,把萝卜小心放进怀里,又抓起铁笔改起律令来,这次把“耨草”改成了“拔草”,说“百姓听得懂”。
蹲在墙角的杜延年听见自己的名字,拨算盘的手顿了顿。这老头六十多了,背驼得快贴到膝盖,手指上全是算盘的茧,戴个用麦秆编的眼镜,看东西得凑到跟前。他是伏牛山时候的老吏,当年陈冲带着二狗、大柱他们在山里躲官兵,粮不够,他每天把粮称了又称,每人每天半块硬饼,熬了三个月,没饿死一个人。后来到了魏郡,他一直在粮仓帮忙,上个月孙大勇算错两千石军粮,就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查出来的。“杜老,你任仓曹掾,管粮草财政。当年在伏牛山,要是没有你把粮算得准,我们早饿死了。现在魏郡有十二万石粮,明年麦收估摸三百万石,交给你,我放心。”杜延年没多话,只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从怀里掏出个旧账本,纸都黄得发脆,边角卷得像油炸的馓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冲,每日半饼,省给狗娃半块。”他手指蹭过那行字,声音漏风:“主公,这账我记了三年,现在要把它算明白,不亏了百姓,不亏了死去的兄弟。”陈冲接过账本,指腹蹭过那行字,硬邦邦的纸硌得掌心发疼,想起当年狗娃啃着半块硬饼,笑着说“叔,我吃饱了”,没过多久就饿死在山洞里,眼圈一下子红了。杜延年又拨了两下算盘:“今年麦收三百万石,军粮留够五年,剩下的全分给百姓,我一粒都不会差。”
门口晃进来个穿补丁儒衫的男人,三十多岁,左脸从眉骨到嘴角有道刀疤,说话有点结巴,是上个月从南阳逃过来的第五伦。他之前在南阳郡学读书,写了篇《均田十议》,得罪了当地豪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逃到魏郡,听说陈冲搞均田,就主动来投,之前在屯田曹帮忙,写的《春耕须知》通俗易懂,连三岁小孩都能听懂,现在还揣在怀里,纸边磨得发亮。“第、第五伦,你任功曹掾,管人事考核。”陈冲话音刚落,第五伦就扑通跪了下来,膝盖碰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吓得丫蛋往陈冲身后躲。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南阳,被人骂‘乱臣贼子’,说我写的均田是祸乱天下,只、只有主公肯用我这废人……”陈冲赶紧扶他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你写的《春耕须知》我看过,比那些文绉绉的文章有用多了。上个月王况下乡晚了两天,你给他记了个过,做得对,律令就是得这么严。”第五伦脸一下子红了,从怀里掏出那篇《均田十议》,纸上有暗褐色的血渍,是当年被打的时候蹭的:“这、这是我写了十年的东西,终、终于有人肯看了。”陈冲拿过来看了看,字工整得像刻出来的,说:“等你改完《夏耘须知》,我让人刻在石板上,立在每村的田埂边,让所有百姓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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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到赵破虏,这女人正蹲在墙角擦刀,左臂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她时不时甩一下胳膊,刀身映着她的脸,左脸有道浅疤,是伏牛山时候被官兵砍的。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没抬头,只把刀插回鞘里,声音有点哑,是当年喊杀敌喊的:“主公,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谁敢动魏郡一根草,我先砍了他的头。”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二狗、大柱、狗娃的木牌位,磨得发亮:“我当司马,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护着兄弟们打下来的地,护着这些百姓。”陈冲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腹蹭过她袖口磨出的洞:“我知道,你左臂的伤,冬天疼吧?以后不用亲自去边境巡逻,让小六子多跑两趟。”赵破虏摇头,把布包重新揣回怀里,红绳系得紧紧的:“我没事,百姓看见我巡逻,才安心。昨天平恩的百姓看见我,还说‘赵将军在,我们不怕赤眉’。”
老周扛着卷刃的刀从外面进来,听见赵破虏当司马,啐了一口,把刀往地上一杵:“早该你了!老子之前管军事还要管水渠,忙得脚不沾地,现在你接了,老子就能专心练骑兵了。昨天我试了新练的阵法,五千骑兵冲起来,地都晃,赤眉要是敢来,老子碾碎他们。”小六子扛着长矛跟在后面,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憨笑着说:“俺以后听赵将军的指挥,巡逻的时候多绕两圈,让百姓踏实。”王况在旁边补了句:“第五伦兄可是个严人,上个月我下乡晚了两天,他还给我记了个过,说‘律令规定每月下乡三日,晚一天就是违规’。”第五伦脸又红了,结结巴巴地说:“王、王兄,那是为、为了百姓,你不、不合规,百姓就、就不信律了。”屋里顿时爆发出笑声,连一向不爱说话的杜延年都咧了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挤进来,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屋里的方向,给四个人各塞了个刚蒸的白面馍,硬邦邦的:“你们都是给俺们办事的,吃个馍,有力气。”王二也跟着进来,给杜延年送了筐刚挖的萝卜,脆生生的:“杜老,你管粮仓,别亏了自己,这萝卜甜,你尝尝。”赵破虏接过馍,掰了一半递给旁边蹲着的流浪小孩,小孩脏兮兮的脸一下子亮了,啃着馍笑出了声。陈冲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破棉袄的补丁叠着补丁,脸上带着冻疮,手里攥着算盘、铁笔、刀,没有一个人穿绫罗绸缎,没有一个人摆官架子,心里暖得很。他没说那些“同心协力、共创大业”的套话,只说:“咱们这几个人,当年在伏牛山啃硬饼、喝冷水,现在当官了,还是当年的样子,这就对了。以后谁要是忘了本,敢欺负百姓,不用我动手,大家先砍了他。”老周啐了一口:“谁敢忘本,老子先劈了他当柴烧。”
天慢慢黑透了,松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被风一吹就灭了。丫蛋的娘在门口喊:“粥凉了,快来喝!”大家端着碗蹲在巷子里,粥是红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甜香混着柴火气飘得很远。赵破虏的左臂疼,陈冲给她塞了个热红薯,让她捂着,她攥着红薯,暖得指节发白,看着旁边啃馍的小孩,嘴角翘了点。杜延年蹲在墙角,还在拨算盘,噼啪的响声混在喝粥的声音里,他算着今年的麦收,算着每户能分多少余粮,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第五伦结结巴巴地给大家念他新写的《夏耘须知》,王况在旁边改字,把“间苗”改成“留壮苗”,说百姓听得懂。老周一边喝粥一边骂:“狗日的,这粥比老子当年在伏牛山喝的凉水强一万倍,明天老子要多练两趟阵,才对得起这碗粥。”小六子憨笑着,把自己碗里的红薯挑给旁边的流浪小孩,说“俺不爱吃甜的,给你”。
陈冲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还给丫蛋的娘,碗边还沾着点红薯泥,暖得很。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公府走,破棉袄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麦苗,那点残存的霜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嫩绿色的生机。身后传来赵破虏和老周商量明天巡逻的路线,王况和第五伦争论考核的标准,杜延年的算盘声噼啪响,丫蛋的笑声脆生生的,混着远处铁匠铺的打铁声,慢慢融进夜色里。天上的星星很亮,城楼上的革字旗破了个洞,在风里晃得安稳。他摸了摸怀里的草戒指,又摸了摸那枚温润的玉珏,觉得不用当什么公,不用坐什么龙椅,守着这些热乎气,守着这些敢下种的百姓,守着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就够了。风里的粥香还没散,他走了几步,又听见老周骂骂咧咧的声音,混着大家的笑声,比任何帝王的钟声都踏实。巷口的麦苗在夜色里晃,像无数个正在生长的希望,等着被这些人的手,护着长出沉甸甸的穗子来。他没回头,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咔哒咔哒的,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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