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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时机的把握(第1页)

陈冲指尖蹭过鞋底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风里就裹着老周卷刃刀碰在石阶上的铛铛声,混着小六子媳妇喊“粥熬稠了,大家来喝”的动静。他往下瞅,老周扛着锄头刚拐过巷口,破棉袄的下摆扫过刚冒穗的麦苗,那点薄霜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嫩绿色的穗尖,在风里晃得人眼晕。怀里的玉珏硌着肋骨,温润的触感和粗麻纸的开府方案挤在一起,纸边磨得起了毛,沾着点早上喝粥蹭的米渍——那是王况蹲在粥铺边拟的方案,字都是炭笔写的,没有半个文绉绉的官名。

风比前几天更凉了,吹得城楼上的革字旗猎猎响,破洞里漏出的天光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陈冲把方案摊在石墩上,指腹顺着字划蹭,炭笔的粉末蹭得指腹发黑。更始亡了,消息是上个月探子带回来的,赤眉占了关中,把八百里秦川的麦苗都拔了喂马,抢了官仓的麦种,顶多撑到明年开春就得东窜。刘秀在河内称了帝,正在修宫殿,准备迁都洛阳,邓禹的兵最近在漳河南岸增了不少,不是要打过来,是防赤眉,探子说邓禹天天在岸边巡视,连觉都睡不安稳。革军现在管着魏郡十八县,两万四千户百姓,还有三千多刚落脚的流民,可名义上还是“流亡武装”,连个正式的建制都没有,百姓心里总悬着块石头。上个月成安来了个流民,分了五亩地,只敢种一亩麦,剩下的地荒着,说“万一你们走了,地又被赵家抢回去,我白忙活一季”,这话传到陈冲耳朵里,他蹲在那块荒地里摸了半天土,指缝里漏下的土粒凉得扎手。

王况抱着一摞粗麻纸过来,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是小六子的媳妇前天才缝的补丁,针脚密得能砸死人。他咳了两声,肺里还留着熬夜写律令的寒气:“将军,不能再等了。现在豪强虽然服,但暗地里还在犯嘀咕,说咱们是‘暂住的流寇’,没有正式名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所以他们藏的粮不肯全部分给佃户,有的还偷偷把地转卖给外地的商人。前儿赵匡的侄子赵绪来找我,说愿意当屯田署的小吏,帮着管水渠,可话里话外都在探咱们的口风,问‘开了府,是不是就不走了’。还有,赤眉要是东窜,肯定会说咱们是流寇,到时候百姓慌了,咱们再想收拢人心就难了。开府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给百姓一个定心丸,让他们知道,咱们是长期待着的,敢下本钱种地,明年的麦收才能有保障。”

赵破虏左臂的旧伤被风刮得发僵,她走过来,没说话,只往平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昨天平恩的两个屯为了争水渠动了手,伤了三个佃户,我赶到的时候,百姓蹲在地头哭,说‘找不着管事的人,好规矩也成了摆设’。之前咱们都是兼职,老周管军事兼管屯田,我管侦察兼管户籍,遇上点事就抓瞎。开了府,设了专门的官署,百姓有事知道去哪找人,不用满大街乱撞,这才是真便民。”

陈冲没说话,只摸了摸怀里的玉珏,那是上次耿纯送过来的,刘秀揣在怀里暖了很久才递给他,说“见珏如见我本人”。他想起耿纯走的时候说的话,刘秀常念叨“陈伯昭不是草头王”,这句话的分量他懂。可开府建制,相当于在河北有了正式的政权,刘秀刚称帝,要统一河北,会不会觉得他是争天下的对手?万一刘秀起了警惕,派兵打过来,刚安稳的魏郡又要遭战火,百姓又要流离失所,这和他护百姓的初衷背道而驰。他想起三年前在南阳,刘玄摔杯要杀他,那时候他就是个小小的亭长,带着二狗、大柱、狗娃从伏牛山出来,不是为了抢地盘当皇帝,是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有地种,有饭吃。现在要是和刘秀打起来,死的不还是这些种地的百姓?

“派耿纯回去。”陈冲终于开口,声音稳得像漳河底的石头,“给刘公带个话,说我们开府只是为了便民,不称帝,不扩张,只守魏郡,绝不多占一寸地。这玉珏我还给他,刻上‘安民’两个字,表明我的心意。”他顿了顿,指腹蹭过方案上自己刚加的一行字:“本府永不称帝,永不扩张,所有官员皆为百姓办事,不得享有特权。官员犯法与民同罪,百姓每月可为官员打分,连续三月不合格者撤换。”

王况愣了,随即点头,赶紧把那行字抄下来,指腹蹭过“安民”两个字,炭笔的粉末蹭得指腹发黑。老周扛着锄头走过来,听见这话,啐了一口唾沫:“早该这么说!老子才不想当啥官,只要能翻地,能护着百姓,叫啥都行。要是刘秀敢来打,老子先砍了他的头当夜壶,但他要是信咱们,咱们也不惹他。”他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溅起几点霜星子,转身往水渠那边走,边走边骂,“狗日的,今天得把平恩的水渠修完,不能耽误百姓浇地。”

三天后耿纯回来了,还带了刘秀的回信,是邓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陈冲的字:“刘公闻魏郡开府,大喜,曰‘陈公守魏郡,朕无忧矣’。特送良种十车,助魏郡安民。已令漳河南岸的兵后撤三十里,绝不越界,赤眉若东窜,你我共御之。”耿纯还带了刘秀的话,说“陈公的安民府,比朕的宫殿实在,朕佩服”。陈冲接过信,摸了摸怀里刻了“安民”的玉珏,温润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爬,他知道,刘秀懂他的心意,这默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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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府的日子选在十月十五,刚好是下弦月,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府名叫“魏郡安民府”,牌子是小六子的媳妇用粗布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是每个笔画都写得扎实,边角是她用红线缝的,针脚密得和纳鞋底似的。办公的地方还是原来的县衙偏房,没修宫殿,拆了赵匡坞堡的青砖修水渠,木头做了办公的桌子,连个朱漆的门都没有,百姓随时能进来。

开府那天,百姓来得比公审赵匡的时候还多,撑着破伞,挤在安民府的门口。小六子的媳妇熬了五十锅粥,每锅都卧着鸡蛋,香得飘出二里地,她站在粥锅边,给每个过来的人盛一碗,手冻得通红,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老周扛着卷刃的刀维持秩序,骂骂咧咧的,但是看见老人小孩,就主动让开道,说“慢点走,别摔着”。王况站在石墩上,给百姓念安民府的章程,念到“永不称帝,永不扩张,所有官员皆为百姓办事”的时候,百姓都鼓起掌来,掌声混着雨声,比任何钟声都踏实。

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瞎了一只的左眼浑浊,却准确地摸到粗布的牌子,手指顺着“魏郡安民府”的字划蹭,糙得像砂纸,她笑了:“俺活了六十年,见过好多官,都是来收税的,只有你们是来办事的,开了府更好,俺们有事知道去哪找人。”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刚蒸的白面馍,硬邦邦的,塞给陈冲,“将军,你办事辛苦,吃个馍”。

王二分到了十亩地,现在把所有的麦种都种下去了,他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个刚编的筐,说“俺今年种了十亩麦,明年能收三十斗,给将军留五斗,给王秀才留三斗,给老周将军留三斗,大家都辛苦了”。他旁边站着赵绪,就是赵匡的侄子,现在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个刚打的锄头,说“俺现在管平恩的水渠,一定把水渠修好,不让百姓的麦苗旱着”。

陈冲站在石墩上,没穿新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袖口的补丁是小六子的媳妇上周刚缝的。他看着满街的百姓,看着雨丝里晃动的破伞,看着小六子媳妇熬粥的背影,看着老周骂骂咧咧维持秩序的身影,心里暖得很。有个叫丫蛋的小女孩,刚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挤到他面前,手里举着个刚编的草戒指,是用刚割的嫩草编的,还带着青grass的味道。她把草戒指套在陈冲的手指上,说“叔叔,这个给你,你办事辛苦了”。草戒指有点勒,但是暖得很,陈冲蹲下来,把丫蛋抱起来,她的羊角辫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雨丝还在下,打在陈冲的破棉袄上,洇出小小的湿印。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珏,又摸了摸那只纳完的鞋底,针脚密得硌手,指腹蹭过鞋底上歪歪扭扭的针脚,那是小六子的媳妇熬了三个晚上纳的,是给死去的狗娃的。他知道,这个安民府,不是为了自己当官,是为了这些种地的人,为了死去的二狗、大柱、狗娃,为了所有能安心吃上白面馍的日子。远处的麦浪在雨里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比任何读书声都好听。阿禾抱着花名册站在旁边,一边抽搭一边记,鼻涕冻成的冰溜子晃来晃去,朱笔在粗麻纸上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梅花:“建武二年十月十五,魏郡安民府正式开府,刘秀遣使送良种十车,百姓称庆,丫蛋赠陈冲草戒指一枚,永为凭证。革军二年十月十五,同纪。”

陈冲戴着草戒指,站在雨里,看着满街的百姓喝粥,听着雨声和笑声,混着铁匠铺的打铁声,比任何钟声都踏实。他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不是为了争天下,是为了安百姓。而那些藏在书斋里的“官制”“排场”,终究会被这漫山遍野的麦香淹没,再也没人记得,除了这枚戴在手指上的草戒指,它会像麦苗一样,一年又一年,长在这片土地上,长在每个百姓的心里。风卷着革字旗的声音,混着丫蛋的笑声,飘得很远,比任何帝王的诏书都真实,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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