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蹲在田埂上啃完最后一个白面馍,馍渣掉在刚冒芽的麦苗上,引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来啄。霜还没化透,脚边的土硬邦邦的,他刚把怀里的玉珏往棉袄深处掖了掖,就听见老周卷刃的刀往冻土上一杵,震得坡下的麦苗都晃了三晃:“将军!邯郸郭氏的族长郭茂来了,连夜赶了八十里地,裤脚都磨破了,说要见您!”
风卷着漳河的水汽往领口里钻,陈冲没急着起身,只看着坡下那个穿半旧青布袍的汉子,身后没带家奴,只拎着个粗布包,看见他就扑通跪下来,手抖得连包都解不开,露出来的地册边角磨得起了毛,比之前赵匡那烫金的私账寒酸多了。“将军……小的郭茂,之前糊涂,藏了八百顷好地,种了杨树想瞒过去,现在赵匡……小的知错了,这是全部的地册,还有五百石陈粮,愿献给革军,求将军别拆了俺家的坞堡,俺们愿意解散私兵,把地全部分给佃户……”
陈冲没接地册,只让小六子的媳妇端了碗滚烫的葱花粥过来,卧了两个鸡蛋,递到郭茂手里。郭茂捧着碗,手抖得粥都洒了半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俺之前以为您跟更始的官一样,要么收买要么杀绝,没想到您真的只杀首恶……赵匡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俺们这些跟着喝汤的,只要按规矩来,就没事吧?”陈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不逼死人命,不抢军粮,不阻挠均田,革军不株连。你家留二百顷好地,给你个‘魏郡屯田协理’的头衔,帮着其他县清丈,有功劳再赏。”郭茂愣了,随即磕得头咚咚响,连说“谢谢将军不杀之恩”,端着粥碗的手都不抖了。
消息比风传得还快。上午的时候,成安的赵四就扛着斧头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佃户,手里都拿着砍树的家伙——“俺之前把三百顷好地种上杨树,想蒙混过关,现在赵匡被斩了,俺赶紧把树砍了,地全部分给佃户,还捐了一百把锄头,求将军别罚俺!”曲周的王氏更干脆,直接把坞堡的门拆了,五百私兵全编入屯田营,族长王林穿着粗布短打,跟着老周学翻地,手上磨了泡也不吭声,说“以前养私兵是为了防赵匡,现在革军给百姓做主,俺们不用防了,跟着种地比啥都强”。连之前被赵匡打压的赵俭,现在当上魏县屯田使,干得更起劲了,带着佃户把赵氏留下的四千顷地全翻了一遍,还主动去周边县帮忙清丈,腰上的“魏郡屯田协理”木牌晃得人眼晕,见了陈冲就笑:“将军,俺以前总觉得,豪强的地是祖上传的,不能动,现在才知道,地是百姓翻的,粮是百姓种的,守着祖产压榨人,才是真的丢祖上的脸。”
最让陈冲意外的是刘小,就是之前被郭氏家奴打断过肋骨的佃户,之前见了穿绫罗绸缎的就躲,现在敢攥着个破锄头闯进县衙,看见陈冲蹲在田埂上,先瑟缩了一下,被陈冲塞了半块硬饼,才敢小声说:“将军,郭茂藏了八百顷地是真的,但俺还知道,他家后山还有一百顷,种的是药材,没报……俺不是想害他,是俺爹当年就是因为偷挖了他家一棵党参,被打死的,俺想给爹讨个公道,也想让那一百顷地分给没地的乡亲……”陈冲核实后,把那一百顷地全部分给了刘小和其他佃户,郭茂知道后,没敢说半个不字,还主动把家里的二十箱药材捐了出来,说“俺之前错了,现在按规矩来,革军不株连,俺们就安心”。
阿禾的花名册这下厚得抱不动了,他蹲在县衙的门槛上,一边抽搭一边记,鼻涕冻成的冰溜子晃来晃去,朱笔写的字比以前稳多了:“建武二年五月二十,邯郸郭茂主动交地八百顷,捐粮五百石,授屯田协理衔;成安赵四伐树清地三百顷,捐锄头百把;曲周王氏拆坞堡,编私兵五百入屯田营;刘小揭发郭氏隐匿药地百顷,分得地十亩。魏郡十八县豪强尽数归顺,均田遂通,无一家敢抗。革军二年五月二十,同纪。”他写完了,把脸埋在花名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次不是哭,是笑,鼻涕泡都笑出来了,旁边的老周看见了,啐了一口:“狗日的,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不过……这日子,确实比之前舒坦。”
邓禹的探子又来了,这次没躲在人群里,大大方方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满街挑着锄头笑的百姓,回去之后原原本本报告给刘秀。刘秀正在吃刚蒸的白面馍,听了之后点点头,把馍渣子拍在案上:“陈伯昭这手,拿捏得准。王莽搞均田,是把所有豪强都当成敌人,一刀切地收地,结果逼得豪强和百姓都反他。陈伯昭只杀赵匡一个首恶,其余的只要配合就给活路,既不激起豪强集体反抗,又让百姓得了实惠,比朕的手段高明。”旁边的邓禹也点头:“之前臣还担心,杀了赵匡会激起豪强叛乱,现在看来,是臣多虑了。魏郡的豪强现在都怕成了下一个赵匡,主动交地,比咱们派兵去逼管用多了。”
傍晚的时候,陈冲站在土岗上,风刮过来,带着麦苗的嫩香,还有远处粥厂飘过来的葱花味。他往南边看,十八个县的麦苗连成一片绿浪,比前几天高了一截,佃户们在田里翻地,笑声飘得很远。赵匡的儿子赵绪正在修水渠,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刚翻的土里,看见陈冲就低头,不敢说话,但是手里的锄头挥得比以前卖力了——陈冲没株连他,只罚他修三年水渠,只要好好干,就能赎罪。赵匡的女儿之前娇生惯养,现在正坐在田埂上纺线,线轴转得飞快,要给佃户的孩子做冬天的棉袄,看见陈冲,还怯生生地鞠了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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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子的骑兵现在不用再围坞堡了,就在田埂上巡逻,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那只纳完的鞋底扫过陈冲的手背,针脚密得硌手。老周正教新归附的兵翻地,骂骂咧咧的,但是手把手教,把卷刃的刀往旁边一放,说“翻深点,麦根扎得深,才长得好”。小六子的媳妇熬了三十锅粥,锅都熬裂了三个,每锅粥里都卧着个鸡蛋,香得飘出二里地,连刚从赤眉那边逃过来的流民都有一份。阿禾蹲在旁边,正教几个佃户的孩子认字,手里拿着块木炭,在石板上写“地是百姓的,粮是百姓种的”,孩子们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声音脆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馍。
陈冲摸了摸怀里的玉珏,温润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爬,又摸了摸那只纳完的鞋底,针脚密得硌手。他知道,杀一儆百的目的达到了——不是要杀多少豪强,而是要让他们知道,革军的规矩不是摆着看的,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只要守规矩,就相安无事。魏郡的根,现在扎得比以前更深了,再大的风,也吹不倒了。远处的铁匠铺里,李铁蛋的打铁声叮叮当当,混着百姓的笑声,比任何帝王的钟声都踏实。风卷着革字旗猎猎作响,破洞里的夕阳比任何时候都亮,照在刚翻的土里,照在百姓的笑脸上,暖得很。而那些藏在坞堡里的私怨、贪婪,终究会被这漫山遍野的绿意吞没,再也没人敢动百姓的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动了百姓的地,就是下一个赵匡。
他转身往县衙走,破棉袄的下摆扫过刚冒芽的麦苗,那点薄霜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嫩绿色的芽,在风里晃,像无数个正在生长的希望。路过赵匡的刑场边,张婆正蹲在那里给儿子的锄头烧纸,看见他,赶紧站起来,递过一个刚蒸的白面馍:“将军,俺儿要是活着,今年就能种上麦子了……谢谢您,给俺们穷人做主。”陈冲接过馍,掰了一半递回去,蹲下来和她一起烧纸,火光映着两张满是皱纹的脸,暖得很。这日子,就像这刚冒芽的麦苗,只要没人踩,总能长出沉甸甸的穗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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