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临丘城门口的酸枣丛就被挤得歪了腰,石墩早被挪到了墙根下,阿禾抱着那本厚得像块砖的花名册,蹲在墙根,手指上的布条渗着血,朱笔磨秃了半截,还在粗麻纸上飞快地划。昨夜下了一场小雨,窝棚顶的茅草滴着水,城外新搭的窝棚顺着官道铺出去三里地,像一片灰扑扑的蘑菇,风一吹,破布片和茅草屑满天飞,混着孩子的哭声和妇女的喊叫声。三天前还能看见城门口的石狮子,现在早被窝棚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城楼上的革字旗露了个角,补丁摞着补丁的旗面被风刮得猎猎响,破洞里漏出的晨光,照在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头上,亮得晃眼。
最早来的是斥丘的王老汉带着的七十二口人,现在后面跟着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官道的转弯处。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怀里揣着半块硬饼,是临丘遣散兵传出去的“香饼”;有抱着刚满月娃的妇女,娃的脸冻得发紫,哭声像小猫叫;有扛着锄头的青壮,锄刃亮得晃眼,是李铁蛋连夜打出来的;还有穿破皮甲的小股武装,手里攥着生锈的刀,脸上带着试探的神色。阿禾的嗓子已经哑了,一边记一边抽搭,朱笔在纸上划出的红印洇开一片,像落在纸上的梅花:“张巧云,年十九,魏郡内黄人,善织布,携女张丫,年二岁……刘黑子,年二十八,魏郡昌城人,善使长矛,带部曲十二人来投……孙仲景,年四十五,河内人,善医术,携弟子三人来投……”他手指上的布条是昨天小六子的媳妇给缠的,之前磨破了皮,渗着血,现在缠上布,还是疼,但是他不敢停,因为队伍还在往前挪,每停一分钟,就多一个人站在雨里。
老周蹲在粮仓门口,数着剩下的粮袋,骂骂咧咧的,卷刃的刀往地上杵得咚咚响。粮仓是之前县衙的库房,墙缝里还塞着铜马军留下的破布条,现在堆着的粮袋只有三十多袋,最上面那袋已经开口了,露出里面的粗麦粉,硬邦邦的。“狗日的,昨天还够吃一个月,今天又来了两百口子,每天至少耗三十石粮,再这样下去,月底就没粮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一万五千人,每人每天吃一斤粮,就是一万五千斤,一石按五百斤算,就是三十石,现在的存粮只有九百石,撑不过一个月。旁边的小六子扛着长矛,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雨淋得发暗,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俺媳妇说了,等麦子收了,熬三大锅粥,放葱花,香得很,现在先熬稀点,多放点水,够喝就行。”他媳妇正在粥厂熬粥,二十口大铁锅冒着热气,妇女们来回穿梭,把粥盛到瓦盆里,递到排队的人手里,有的孩子捧着瓦盆,喝得直打嗝,粥汤顺着下巴往下流,娘赶紧用袖口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问题不止是粮。新来的流民没地方住,有的挤在别人的窝棚里,三个人挤一张草席,有的就睡在露天地里,昨夜下雨,有个刚满月的娃冻得直哭,娘抱着娃在城门口转了一夜,差点冻死,小六子的媳妇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裹在娃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还有管理的问题,一个叫张彪的头领,带了三百人来,都是之前在太行山当土匪的,穿着破皮甲,手里攥着生锈的刀,看见陈冲穿着破棉袄,撇了撇嘴,说“你就是陈将军?俺们来投你,你得给俺们个头领当,不然俺们就走”。还有个新来的流民,叫王二,偷了粮仓的半袋粮,被老周抓住了,要砍头,陈冲拦住了,罚他做十天苦工,给所有人挑水,王二跪在地上,磕得头咚咚响,说“俺错了,俺娘饿,俺偷粮是想给娘吃,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冲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混乱,没说话,只转身走进破厢房,里面围着火堆,赵破虏、老周、小六子、阿禾、李二狗都蹲在地上,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带着疲惫和焦虑。陈冲把花名册摊在膝盖上,粗麻纸的糙感蹭着掌心,和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挤在一起,硌得发烫。“人多不是坏事,是好事。”他开口,声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这些都是种地的好手,只要管好了,就是我们的根,比任何刀枪都结实。”他顿了顿,分配任务:“赵破虏,你把新来的武装整编,张彪的三百人编进骑兵队,让他当什长,不服就练,练服为止;老周,你带人把城外的荒地扩大到五千亩,所有人按工分分地,出工多的多分,不出工的少分,偷懒的不分;小六子,你带骑兵巡逻,防止有人偷粮抢窝棚,抓住一次罚做苦工,两次逐出;阿禾,你把新来的人编进里,每五十户设一个里正,从老住户里选,不用我亲自管,规矩要讲清楚,偷粮的罚做苦工,抢窝棚的逐出;李二狗,你带人去附近的村子换粮,用银角子,公平交易,不抢,能换多少换多少;刘三,你带人修水渠,引漳河的水浇地,提高产量,争取每亩收两石麦。”
张彪一开始不服,第一天练队列,他站在最后面,耷拉着脑袋,老周骂他“狗日的站都站不直”,他梗着脖子说“俺之前当土匪,没人管俺站姿”。陈冲看见了,没骂他,只拿过一把锄头,走到他旁边,说“来,跟我翻地”,陈冲翻了一亩地,手磨破了,渗着血,也没停,张彪看着,脸一下子红了,第二天练队列,站得笔直,还主动帮着老周扛锄头,一天翻了两亩地,手磨破了,也不吭声。陈冲给他发了两个银角子,他捧着银角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之前当土匪,头领抢了粮自己吃,手下饿死都不管,现在你亲自干活,还给俺发银角子,俺服了”。后来他带了骑兵队,巡逻的时候特别卖力,上次抓住一个偷粮的,直接交给老周,说“按规矩办,俺不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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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做苦工的时候特别卖力,每天挑五十担水,肩膀磨破了,也不吭声,十天期满后,陈冲给他发了五亩地的地契,还有半袋粮,他捧着地契,跪在地上,磕得头咚咚响,说“俺以后再也不偷了,自己种的地才香”。后来他成了种地的好手,种的麦苗比别人家的都壮,秋收的时候,收了两石麦,给娘蒸了白面馍,娘吃着馍,哭了半天,说“俺儿终于有出息了”。
孙仲景来了之后,在城里设了个医馆,用漳河边采的草药,治好了好多拉肚子的小孩,有个叫李小的娃,拉肚子拉了三天,差点死了,孙仲景给他熬了三副药,就好了,李小的娘抱着娃,给孙仲景磕头,说“您是活菩萨,俺们全家都谢谢您”。刘巧儿来了之后,带了二十个织娘,在城里设了个织坊,用棉花织布,给所有人做衣服,之前大家穿的都是破得露出棉絮的袄子,现在都有了新衣服,虽然粗布,但是暖和,刘巧儿说“等棉花收了,俺们织更多的布,给每个人都做两件新衣服”。李铁蛋的铁匠铺扩大了,打了五百把锄头,三百把镰刀,足够开荒用,还打了二十把长矛,给新来的士兵用,他说“俺以前在铜马军里,打兵器是为了抢粮,现在打兵器是为了种地,心里踏实”。
阿禾的花名册越来越厚,现在已经有了三百多页,记了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七口人,每个人的名字、籍贯、丁口、技能都写得清清楚偶,朱笔洇出的红印像一朵朵梅花,他手指上的布条换了一条又一条,还是磨破了,但是他不敢停,因为每天都有新来的人,他一边记一边抽搭,说“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现在有这么多人了,我们的根扎得更深了,再也没人能抢我们的地了”。
傍晚的时候,陈冲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热闹,城外的窝棚里飘着炊烟,粥厂的粥香飘得很远,操场上新兵在练队列,老周的骂声混着小六子的憨笑声,医馆里的郎中在给小孩看病,织坊里的织娘在织布,铁匠铺里的打铁声叮叮当当,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他知道,人多不是负担,是财富,但是管理要跟上,还有要等麦子收了,才能真的稳下来。风一吹,酸枣树上的两只鞋底晃了晃,红线头扫过他的脸,硬邦邦的,像狗娃还没长大的手,也像所有人的念想,实实在在的。他摸了摸怀里的花名册,厚得像块砖,硌得掌心发烫,又看了看城外半尺高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晃,他知道,只要麦子收了,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而现在的忙碌,都是为了秋天的收获,为了所有人的饭碗。
远处的漳河边上,刘三带着人在修水渠,挖出来的泥土堆在渠边,像一条长龙,水渠修好后,能浇五千亩地,亩产能提高一倍。老周带着人在开荒,翻出来的冻土晒得发白,等着播种。小六子的骑兵队在巡逻,马蹄踩在官道上,咚咚的响,守护着这片土地。阿禾还在城门口记名字,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洇开的红印像一朵朵梅花。陈冲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转身往城下走,破棉袄的衣摆晃了晃,怀里的东西硌得更暖了。他知道,路还长,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在为了同一个念想努力——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粮,再也不用逃,再也不用饿。风又吹过来,革字旗猎猎作响,破洞里的夕阳照在麦苗上,暖得很,像在说,这日子,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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