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老寨的竹编柴门被风刮得吱呀响,门轴缺油,磨得人耳根子发疼。陈冲刚领着人踏进寨口,就闻见熬小米粥的甜香,混着松明火把的烟味,比南阳宫里的茅香好闻一万倍。赵大的娘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刚蒸的红薯,表皮皱得像老树皮,硬邦邦的,塞到陈冲手里的时候,硌得他掌心发疼:“你们可算回来了!更始的兵昨天来搜过,俺们说没见着穿破棉袄的队伍,他们砸了俺家的瓦罐才走——这红薯你拿着,垫垫肚子,跑了八十里地,胃里空得慌。”
老周拄着卷刃的刀跟在后面,腿上的旧伤被山风一吹,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骂骂咧咧的:“狗日的更始兵,连个老娘们都欺负,等老子有功夫了,非砍了他们的头当夜壶!”小六子扛着长矛,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山风刮得晃,他半大的身子绷得笔直,怀里还揣着个揣在怀里焐得发烫的杂粮饼,是刚才赵大的娘硬塞给他的,说“给你媳妇留着,她怀着娃,多吃点补补”。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缩着脖子跟在最后面,鼻尖冻得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封皮上洇开小小的湿印:“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咱们回老寨了,不用再受更始的鸟气了……”
寨里的乡亲都围了过来,递红薯的,送热粥的,还有小娃娃举着松明火把,火光映得人脸发暖。陈冲接过一碗粥,指尖蹭过碗边的豁口,是当年从南山带出来的粗瓷碗,硌得指腹发疼,却暖得厉害。他没急着喝,只把红薯掰了一半给身边的小娃娃——就是小六子的娃,刚会走,脸冻得红扑扑的,攥着半块红薯啃得直咂嘴,渣子掉在陈冲的破棉袄上,他也没拍,只笑着摸了摸娃的头。
当晚在寨里的打谷场开会,松明火把堆得老高,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周先把刀往谷场的石磨上一磕,铛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笸箩都跳了跳:“依我看,咱回弘农!那三十里水渠是咱们修的,冬小麦刚冒芽,更始的狗腿子敢来,老子砍了他们的头当球踢!”赵破虏皱着眉活动了一下左臂的旧伤,甲叶撞得哐当作响:“回弘农不行,离南阳太近,朱鲔的兵一转眼就能压过来,咱们五千人,挡不住几万大军。要我说,往西走,进秦岭,那里山高皇帝远,更始的兵追不过来。”小六子挠了挠头,矛杆上的红线头晃了晃:“俺不懂啥秦岭南阳的,俺就听将军的,你说去哪俺就去哪,只要俺媳妇和娃有地种,有馍吃就行。”
陈冲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是白天从更始追兵的尸体上搜出来的密报,纸边被血浸得发黑,上面的墨字却还清晰:“伪称刘秀于鄗城称帝,令陈冲不敢北附,为我所擒,事成之后,重重有赏。”他把纸摊在石磨上,火光映着上面的字,跳得人眼疼:“你们看,刘秀称帝是假的,是朱鲔和杨伯安放的烟雾弹。他们怕我们投河北,才编出这套鬼话,想把我们困在河南,一网打尽。”
老周凑过去瞅了瞅,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狗日的朱鲔,死了还要阴我们!俺就说嘛,刘秀那斯在河北连十个亲兵都不让带,哪敢随便称帝?这不是明摆着要我们往陷阱里跳吗?”阿禾抽搭着把脸凑过来,朱笔在手里攥得发烫:“将军,那我们不去河北了?可……可河南全是更始的兵,我们往哪走啊?”
“偏偏要去河北。”陈冲的声音稳得像谷场边的老槐树,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硌得掌心发暖,“更始的势力都在河南,黄河是天险,刘玄的兵追过来,我们守住渡口就能挡住。河北现在没有成建制的更始大军,都是些零散的义军和王莽残余,刘秀虽然在河北招抚流民,但他没称帝,不会和我们争百姓——就算他不和我们一路,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想种地的庄户人。最重要的是,河北土地肥沃,平原多,适合屯田,正好遂了我们革军的心意:给百姓找块能插秧、能收粮的地。”
谷场里安静了半天,只有松明火把噼啪的响声。老周第一个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刀往石磨上一磕:“好!就去河北!老子倒要看看,朱鲔的狗腿子敢不敢游过黄河追我们!等到了河北,老子要砍了朱鲔的头,给二狗、大柱他们当夜壶!”小六子嘿嘿笑着,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更欢了:“俺媳妇说了,等到了河北,先给将军纳双新鞋底,针脚比之前的还密,走多远都不磨脚!”阿禾抱着花名册,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哭,是笑,他抽出朱笔,在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写:“天凤四年X月X日,定策北上河北,渡黄河,避更始锋芒,寻屯田之地,以安百姓。”写完了,他把脸埋在花名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二狗哥、大柱哥,你们听见没?我们要去河北了,要给百姓找能吃饱饭的地了……”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五千革军,加上老寨愿意跟着走的乡亲,一共一万多人,没走官道,专挑伏牛山的山道走,踩着积雪和冻硬的落叶,咯吱咯吱的响,像谁在哼着一首关于远行的歌。老周的腿伤犯了,走一步就疼得咧咧嘴,却不肯坐担架,说“老子当年跟着将军从南山出来,啃树皮、跳冰河都熬过来了,这点伤算个屁”,还硬扛着卷刃的刀,走在队伍最前面,遇到小股的更始追兵,几下就打发了,还缴获了点冻硬的干粮,分给大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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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子扛着长矛走在陈冲旁边,矛杆上的红线头被山风刮得发亮,他怀里揣着媳妇给的十双鞋底,分了八双给受伤的弟兄,自己留了一双,说“这双给将军留着,河北的路远,将军的脚要是磨破了,俺媳妇要骂俺的”。晚上宿营的时候,他就给大家烤红薯,烤得表皮流糖,香得人直咽口水,还特意给陈冲留了个最甜的,说“将军你吃,这红薯是俺娘在老寨种的,比宛城的贡品还甜”。
阿禾缩在火堆旁边,抱着花名册,一边抽搭一边记新的名字:是老寨跟着走的年轻人,是路上遇到的流民,还有刚出生的娃娃,他都工工整整地写上,连小六子的娃的名字都记了,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红薯,说“等到了河北,要给二狗哥他们烧过去,让他们也尝尝河北的甜”。
走了七天,终于到了黄河边。冬天的黄河结着薄冰,冰凌顺着水流往下漂,撞在岸边礁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当地的渔民听说他们是革军,就是昆阳之战不杀降、给百姓分地的那个队伍,不仅不肯收船资,还帮着把人渡过去,有个白发老渔民攥着陈冲的手,指节硬得像老树皮,硌得他掌心发疼:“俺们河北人都知道陈将军的好,更始的狗官抢我们的粮,抓我们的壮丁,你们来得好!河北的地多的是,随便你们种,没人敢抢!”
渡河的时候,更始的追兵赶到了南岸,放箭射过来,有个年轻的弟兄被流矢射中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攥着长矛不肯松手。老周骂着娘要跳下去救,被陈冲拦住了,他站在船头,看着南岸的追兵,声音稳得像黄河底的礁石:“别耽误时间,过了河我们就安全了。”北岸的渔民举着渔船的橹当武器,帮着挡箭,箭矢扎在橹上,哆哆的响,却没一个人退缩。
等最后一只船靠了北岸,陈冲第一个跳上岸,脚踩在河北的冻土上,硌得靴底发疼,却暖得厉害。风刮过来,带着河北平原的土腥味,混着远处村落飘过来的炊烟味,比伏牛山的山风暖多了。小六子的娃坐在他怀里,指着远处的麦田咯咯笑,小六子赶紧凑过来,嘿嘿笑着说“将军,你看,河北的地多平啊,种出来的麦子肯定比昆阳的甜”。老周拄着刀站在旁边,看着南岸越来越小的更始追兵,啐了一口唾沫:“狗日的朱鲔,有本事你游过来啊!等老子以后有实力了,非砍了你的头当夜壶!”
阿禾抱着花名册蹲在地上,朱笔在最后一页飞快地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封皮上洇开一片蓝:“天凤四年X月X日,革军五千人,携乡亲万余,渡黄河入河北,自此脱离更始辖制,寻屯田安民之所。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我们到河北了,以后有地种,有馍吃了……”写完了,他把脸埋在花名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陈冲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硌得掌心发烫,又抬头望了望南岸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更始追兵的影子了,只有黄河的冰凌顺着水流往下漂,像无数个被甩在身后的旧日子。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兄,看了看抱着娃笑的小六子,看了看抹眼泪的阿禾,又看了看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嘴角的笑很淡,却比黄河边的日头还暖。
“从今天起,我们革军的路,就铺在这河北的平原上了。”他对着身边的赵破虏说,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朱鲔放的烟雾弹拦不住我们,更始的追兵拦不住我们,往后我们就在这里,给天下庄户人,种出能吃饱饭的地。”
风又吹过来,带着河北平原的土腥味,也带着新翻泥土的嫩香气。老周扛着刀走在最前面,刀鞘撞在冻土上铛铛的响;小六子扛着长矛跟在后面,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亮;阿禾抱着花名册缩在队伍中间,朱笔在怀里攥得发烫。陈冲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河北土地硬邦邦的,却硌得人心里发暖——他知道,这路才刚刚开始,可他们终于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不用再姓刘,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只守着这脚下的地,守着身边这些想吃饱饭的百姓,就够了。
远处的村落里,传来百姓的笑声,混着鸡鸣狗叫,在河北的平原上飘得很远很远。而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还在陈冲怀里焐得发烫,像某种永远不会灭的念想,照着他们往后的路,越走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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