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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王寻震怒(第1页)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溜子,挂在下巴上晃荡。小六子蹲在北墙根下,用破袖口擦着昨天刚刻的那块城砖,砖上的二十七个名字被他擦得发亮,“二狗”两个字他擦得最用力,指腹蹭得砖灰簌簌往下掉,混着之前干涸的血痂,蹭得他手指头都发黑。他旁边蹲着的老周正拿磨刀石蹭刀,沙沙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格外清楚,像有人在啃冻硬的骨头。

“憨货,擦那么亮干啥?二狗又看不见。”老周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刀刃上的豁口被他蹭得发亮,“等打完了仗,老子陪你去他坟头喝三斤,比擦这破砖强。”

小六子没理他,又擦了擦砖缝里的灰,指尖碰到昨天塞进去的那枚银角子——是陈冲之前给他的,他抠出来擦了擦,上面刻着小小的“革”字,被他焐得发烫,又塞回砖缝里,嘴里念叨着:“二狗哥,你看着啊,俺们今天还守着呢,没给革军丢人,也没给你丢人。”

他话音刚落,北边就传来了一声号角。那号角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尖厉的鬼叫,是沉得像闷雷的嗡鸣,吹得人耳膜子发疼,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树洞里张秀才临走前塞的半块杂粮饼都被震得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小六子赶紧伸手接住,擦了擦饼上的灰,又塞回树洞,对着树洞小声说:“张大爷,你老再等等,俺们守得住,你回来还能吃上这饼。”

老周的磨刀声停了,他攥着刀站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冷风里格外清晰:“这号角不对。之前的莽子号角都是破锣嗓子吹的,这他娘的是王寻那狗日的亲兵营的号!他亲自来了!”

阿禾抱着那本边角都磨毛了的花名册从城楼里钻出来,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溜子,他赶紧用手背擦掉,朱笔在“二狗”两个字旁边又描了一遍,描得红印子洇开了一点:“是、是王寻……斥候刚才爬回来报,说莽军大营的帅旗动了,赤红色的,绣着金线的‘王’字,王寻骑着那匹枣红马,亲兵营都跟在他后面,明光铠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话还没说完,东边、西边、南边也先后传来了同样的号角声,四面八方的嗡鸣混在一起,震得城砖都在抖,夯土墙上的裂缝里簌簌往下掉灰,小六子攥着长矛的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他攥得发亮,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陈冲就是从这时候从城楼里走出来的。他没披甲,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衣摆被风刮得猎猎响,腰间的环首刀擦得锃亮,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发烫。他站在城垛边上,往北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往东、西、南三面各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像块砸在人胸口上的石头:“都打起精神。王寻亲自来了,要四面同时攻城。每面城墙,他派了至少三千人——十倍于我们的兵力。”

城头上瞬间静了一瞬,只有风刮过“革”字旗的声音,破了好几个洞的旗面被风扯得啪啪响,像谁在拍巴掌。小六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攥着长矛的手抖得厉害,矛尖在城砖上磕出细小的响声——三千人啊,他们北墙只有三百多守军,十倍,那就是每个人要扛十个莽子,这和之前的试探完全不一样,之前是诱敌,是局部进攻,现在是四面开花,根本没有弱点可抓。

“抖个屁!”老周一巴掌拍在小六子后脑勺上,力道大得把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三千人就三千人,老子当年在颍川,被三千莽子围了三天三夜,不也活下来了?王寻那狗日的以为人多就能压死人?老子今天就把他的三千人填进护城河里!”

赵破虏是拄着刀从城楼里走出来的。他左臂还绑着昨天陈冲给他包的布条,血已经渗出来,把白布染成了黑红色,右大腿的伤口也裂开了,走一步就疼得嘶一声,但是他腰杆挺得笔直,甲叶上的血痂被风刮得发硬,硌得他肋下生疼。他走到陈冲身边,哑着嗓子说:“将军,把预备队全派上来吧。东墙和西墙之前没怎么打,莽子肯定往那两个方向使劲,北墙我守着,死也扛住。”

陈冲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血痂,指节上的旧疤蹭过甲叶,发出清脆的响声:“预备队全派上去。东墙派八十,西墙派八十,南墙留六十,剩下的全在北墙——王寻的主攻方向还是北墙,他以为我们北墙刚被打出缺口,肯定最弱,他要往死里砸。”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城头上的士兵没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声音,是大家把兵器攥得更紧了。小六子把长矛往城砖上磕了磕,矛尖映着晨光,亮得像要烧起来,他想起二狗哥临走前说的“等回来拼三斤”,想起媳妇在南山家眷营给他纳的鞋底,想起砖缝里那枚银角子,手居然慢慢不抖了。

北边的号角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有人拿刀在刮人的耳膜。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莽军的喊杀声,不是之前刑徒兵破锣似的嚎叫,是精锐部队整齐的吼声,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小六子探出半个脑袋往北边看,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潮往城墙这边涌,最前面的是扛着云梯的选锋兵,穿的都是明光铠,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云梯是用整根松木做的,上面还钉着铁爪,防止被守军推下去,后面跟着的是弓弩手,黑压压的箭尖对着城头,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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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来——!”老周吼了一嗓子,第一个把盾牌举起来,盾牌上全是之前留下的箭孔和刀痕,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胳膊。

话音刚落,第一波箭雨就砸了下来。“嗖嗖嗖”的声音像飞蝗过境,密密麻麻的箭钉在城垛上、盾牌上、夯土墙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跟下雨似的。小六子的盾牌上瞬间插了七八支箭,箭簇颤巍巍的,他吓得赶紧把头往盾牌后面缩,听见箭擦着盔缨飞过去的声音,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滚木!礌石!给我砸!”赵破虏吼得嗓子都破了,他举着盾牌,左臂的伤口被震得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砸在城砖上洇出小小的黑印。

早就码在垛口后的滚木礌石一排排往下砸。那些滚木都是拆了百姓家的房梁锯的,上面还留着半张红春联,“平安”两个字被血一浸,红得发亮。礌石是仓库里翻出来的青石块,少说有几百斤重,砸下去的时候,声音闷得像重锤砸在烂西瓜上。第一根滚木砸中了一架云梯,正砸在第七层的横杠上,木杠“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爬在上面的七八个选锋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跟着断了的云梯往下掉,砸在城墙根的尸体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莽军的人太多了。滚木砸下去,后面的云梯又架上来,一波接一波,根本停不下来。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往城头上砸,守军的盾牌上都插满了箭,跟刺猬似的,有的士兵被流矢射中,惨叫着从城垛边栽下去,掉在城墙根的尸体堆上,和莽军的尸体混在一起。阿禾缩在城楼的阴影里,抱着花名册,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纸页上洇开一片蓝:“北墙阵亡三人……东墙阵亡五人……西墙阵亡两人……”他写得手都在抖,墨点子洇得纸页上全是蓝印子,可他不敢停,他说过,每个名字都不能漏,他们不该被忘记。

小六子第一次面对这么密集的进攻,矛尖都攥得发烫了。他看见一个选锋兵爬上了云梯,脑袋刚冒出垛口,就被老周一刀劈在肩膀上,半边身子都飞了出去,血喷得老周满脸都是,可老周连眼睛都没眨,抬手抹了把血,又砍翻了第二个爬上来的。小六子咬了咬牙,看见第三个莽子刚把云梯搭上垛口,他攥着长矛就捅了出去,正捅在那个莽子的喉咙上,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可他没松手,拔出来又捅了第二个,第三个……矛杆上的红线头被血浸得发黑了,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掌心,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死了媳妇就改嫁了,二狗哥还等着拼酒呢。

赵破虏的伤越来越重,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右大腿的伤口裂开得更大,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脚下的城砖都泡成了黑红色。他砍翻了第七个爬上来的莽子,刀刃都卷了,可他还是举着盾牌,挡在垛口边上,吼得嗓子都哑了:“滚木!再砸!砸死这帮狗日的!”

王寻就站在北边半里地的高坡上,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身上穿的黄金铠在晨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看着城下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有的地方的尸体已经和城墙齐平了,可城头还是没有动静,守军还在抵抗,他的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的马鞭“啪”的一声抽断了自己的大腿,骂道:“废物!都是废物!十倍兵力还拿不下一个小破城!再给我上!五万人!今天之内必须把昆阳给我啃下来!谁敢后退一步,我砍了他的头!”

他身后的亲兵举着令旗猛地一挥,又五万莽军像潮水一样往城墙这边涌,喊杀声震得地都抖。陈冲站在城楼上,看着四面的战况,手里的令旗攥得竹柄都发烫了。他知道这次是最难的一次,四面受敌,守军本来就少,分不过来,预备队全派上去了,还是顾头不顾腼。东墙的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西墙的滚木也快用完了,南墙的箭也只剩最后两筐。可他脸上一点慌都没有,只是不停地挥动令旗,把最后一点兵力往最吃紧的地方调,嘴里念叨着:“撑住,再撑一会……刘演的援军快来了……南边的百姓还等着呢……”

风刮过来的时候,全是血腥味,混着尘土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老槐树的叶子被箭雨砸得掉了大半,树洞里的半块杂粮饼被震得掉下来,砸在小六子脚边。小六子弯腰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又塞回树洞,对着树洞小声说:“张大爷,你老再等等,俺们守得住……二狗哥还等着拼酒呢……”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可矛尖还是举得高高的,对着又爬上来的莽子捅了出去。

天快黑的时候,莽军的进攻终于停了。不是他们不想打,是尸体堆得和城墙一样高,后面的士兵根本爬不上来,云梯都被砸断了几十架,箭也快用完了。王寻站在高坡上,看着黑压压的尸体堆,气得把马鞭都抽断了两根,最后只能恨恨地一挥令旗,让部队先撤回去,明天再攻。

城头上的守军也累得连刀都举不起来了。赵破虏拄着刀坐在尸体堆上,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得硬邦邦的,他扯了扯,疼得嘶一声,却咧嘴笑了:“狗日的王寻,就这点本事?老子还以为他能把我北墙填平呢。”老周坐在他旁边,刀刃卷得像锯齿,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道:“明天再来,老子还砍翻他十个!”小六子坐在城垛边上,长矛扔在一边,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摸出砖缝里的银角子,擦了擦上面的血,又塞回去,对着二狗的名字小声说:“二狗哥,俺今天捅了八个莽子,没给你丢人……你等着,等打完了仗,俺陪你拼三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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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抱着花名册从城楼里走出来,脸上全是泪痕,朱笔在纸页上飞快地写着,把今天阵亡的三十七个弟兄的名字都记下来,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红圈,像给每个人戴了朵红花。他哭着说:“俺记着呢,一个都没漏……你们不该被忘记……等打完了仗,俺给你们立长生牌位,天天给你们烧纸……”

陈冲站在城垛边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尸体,又看了看城头剩下的弟兄——大概还有一千出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子。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刀鞘上的牛皮被他焐得发烫,又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那里还黑着,可他知道,黎明总会来的。王寻明天还会再来,会更疯狂,可他们不怕,因为二狗他们看着呢,张秀才的饼还在树洞里呢,南边的百姓还在等着呢,“革”字旗还在城楼上猎猎作响呢。

他转过身,对城头上的弟兄们说:“都歇着吧。吃点东西,补补力气。明天……王寻那狗日的,还得来。”

没人吭声,可所有人都动了。小六子摸出怀里陈冲之前给他的半块杂粮饼,掰了一半给老周,一半给赵破虏,自己啃着,饼渣子掉在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嚼得很慢,像在尝什么山珍海味。老周啃着饼,骂骂咧咧的,可眼睛里全是光。赵破虏啃着饼,伤口疼得他直抽气,可他还是咧嘴笑了,说等打完了仗,要跟二狗拼五斤。

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血腥味,可也带着一点希望的味道。昆阳城头的故事,还没完。王寻的震怒,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这一千多个弟兄,还要接着守,守到黎明到来,守到援军到来,守到“革军”这两个字,在天下间真正立住脚的那天。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树洞里的半块杂粮饼晃了晃,像二狗他们在笑,在说“俺们看着呢,你们守得住”。

是的,他们守得住。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是革军,是二狗他们没凉透的魂儿,是南边百姓活下去的希望,是这世道里,还没灭的那点光。

而王寻,很快就会知道,这昆阳城,不是他十倍兵力就能啃下来的硬骨头。这骨头,会硌掉他满嘴的牙。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莽军大营的营火又烧起来了,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可昆阳城头上的火把也亮着,每一簇火苗都是一个守城人的眼睛,亮得灼人。陈冲站在城垛边上,看着那片火海,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

来吧,王寻。明天,咱们接着斗。

这昆阳城,老子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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