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城空下来的时候,连老鼠都绝了迹。前两日还能听见百姓哭哭啼啼的动静,如今只剩下风刮过夯土墙的呜咽声,卷着细碎的黄土渣子,打在人脸上生疼。陈冲蹲在北城根的墙根下,指尖捻着块掉下来的土坷垃,一捻就碎成了粉,风一吹,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革军剩下的两千三百多人,都蹲在城头上歇脚。没人说话,只有嚼干粮的咯吱声,偶尔有人咳嗽两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赵破虏挨个检查兵器,卷了刃的环首刀在磨石上蹭得刺啦响,火星子溅在城砖上,洇出几点黑印。阿禾缩在城角的阴影里,抱着那本磨得边都毛了的花名册发呆,上面之前记的百姓名字都划掉了,只剩下士兵的姓名,一个个像等着被勾销的符咒。
陈冲站起来的时候,甲叶碰出一声轻响。所有人都下意识要起身,他摆了摆手,自己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掰了一半,塞给旁边那个叫二狗的年轻士兵。二狗手都在抖,赶紧往后缩,陈冲就直接塞他手里,指节上还留着之前在弘农跟郡兵拼杀时留下的疤:“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选走还是留。”
他没站着说话,就跟大家一样蹲在城砖上,声音不高,却比风声还清楚:“刚才我算了下,咱们革军原来两千人,加上后来补的五百弓弩手一千辅兵,一共三千五。疏散百姓的时候走了差不多一千二,剩下两千三百多。现在城空了,王莽的四十万大军最多明天到,这城守不守得住,我心里没底。”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脚下的城砖,“我不想逼着谁留。想走的,现在去南门,那边还留了两辆牛车,我给你们每人发五斤干粮,两块银角子,够你们走到宛城。家里有老小的,银角子翻倍。你们走了,我陈冲不怪你们,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事,没必要陪我送死。留下的,就是跟我绑在一块儿了——赢了,咱们在天下有名字;输了,咱们一千多号人,黄泉路上有伴。”
话音落了半天,没人动。只有风刮得城头上的“革”字旗猎猎响,破了好几个洞,像被撕烂的衣角。最先站起来的是赵破虏,他啥也没说,就按了按腰间的刀柄,站得笔直,甲叶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头上格外清晰。石勇叼着根干得发硬的草茎,斜靠在城垛上,嗤笑一声:“我那些斥候兄弟都说了,要走你们走,我们留。反正跑也没地儿跑,不如在这儿多宰几个莽子,赚够了本再上路。”
二狗攥着那半块饼,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他是弘农的流民,他娘当年就是喝了革军在南山施的粥,才熬到把他生下来。他突然就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破锣:“将军,我不走!我娘说了,我的命是革军给的,我死也要跟将军死一块儿!”旁边一个叫老周的老兵,四十多了,全家都死在莽军的屠村里,他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放,磨得发亮的刀身映着灰蒙蒙的天:“我走个屁。我家祖坟都在弘农被莽子刨了,我活着也没牵挂,留这儿多杀几个,给爹娘报仇。”
也有犹豫的。小六子攥着衣角,脸憋得通红。他刚成亲半年,媳妇还在伏牛山的家眷营里等着他。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软:“小六子,你走吧。你家媳妇还等着你呢,我要是你,我肯定走。留着命回去跟你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比在这儿送死强。”小六子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看看南边的方向,又看看陈冲,咬了半天牙,才憋出一句:“将军,我还是留吧……我媳妇说了,要是你陈将军在这儿,她不让小六子当逃兵。她说革军对她有恩,这恩得还。”
陈冲看着他,没多说,从怀里摸出一块银角子塞他手里。那银角子被他揣得温热,刻着很小的“革”字印:“拿着,给你媳妇的。要是我死了,你回去跟她说,是我陈冲对不起她。”
阿禾抱着花名册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抖:“将军,我……我不太会使刀,我走了吧。我回去接着管账,等你们赢了,我再回来把昆阳的账记全。”他是个文吏,跟着陈冲好几年,算账从来没出过错。陈冲看着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行,你走。你记账是一把好手,我们死了没关系,这昆阳的账得有人记。记清楚了,让后人知道咱们这一千多人是咋死的。你走了,把这些年的粮秣账、施粥的账都好好收着。要是我真死了,你就把这些账烧给我,让我知道咱们没白吃百姓一口粮。”
阿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攥着花名册的指节都捏白了,摇头摇得脑袋上的发髻都散了:“我不走!将军,我不会打架,我会记账!我能给大家记军功,谁杀了多少人我都记下来,等赢了给朝廷报功!要是输了,我就跟你们一块儿埋这儿,把这些账带到地下,让阎王爷也知道咱们没白死!”
陈冲没再劝,只点了点头。他又挨个问了一遍,碰到有实在牵挂的,硬劝着走。有个叫王栓的士兵,老娘还在宛城治病,陈冲塞给他五块银角子,推着他往南门走:“你走,你老娘等着你抓药,你死了她怎么办?赶紧走,别磨叽。”王栓哭着磕了三个头,才踉跄着往南门跑,背影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像株快被吹折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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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都表态了,阿禾抖着手翻花名册,数了三遍,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一千……一千二百七十三。”
陈冲把花名册接过来,一页页翻。纸页都被他摸得发毛了,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年龄、什么时候加入革军的:二狗,弘农人,十七岁,去岁冬入营;老周,颍川人,四十二岁,天凤三年夏入营,全家死于莽军屠村;小六子,南阳人,二十岁,天凤四年春入营,家眷在伏牛山……他的手指划过这些名字,像摸着自己弟兄的脸,糙得硌手,却烫得人心口发颤。
他站起来,走到城头最前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飘,脸上的土渣子被吹掉了,露出底下清瘦的轮廓。底下的一千二百七十三人,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都亮着点东西,像埋在死灰里的火星子。
“兄弟们,”陈冲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还是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咱们这一千二百七十三人,不是为更始守城,不是为刘演守城,是为那些南下的百姓,为昆阳的老少,为咱们自己这条命,守这道门。赢了,咱们在天下有名字,以后谁提起革军,都得竖大拇指;输了,咱们一千多号人,黄泉路上有伴,也不孤单。”
他从怀里摸出之前给士兵发的银角子,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刚才给你们的银角子,都揣好了。真要死了,黄泉路买碗热汤喝,别跟那些孤魂野鬼似的,连口热乎的都捞不着。还有,谁要是杀了个莽军百夫长,记一功;杀个千夫长,记十功。等赢了,我陈冲亲自给你们请赏;要是输了,这些功我带到地下,跟阎王爷要赏,让阎王爷给咱们摆酒喝!”
没人喊口号,没人拍巴掌。只有“锵锵”几声,是有人把刀往城砖上磕了磕,接着第二把,第三把,整个城头上都是刀刃撞在夯土上的闷响,像闷雷滚在每个人的胸口,压过了北边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陈冲转过身,往北边看。那里的烟尘已经能看清轮廓了,灰黑色的,像一片正在逼近的乌云,隐约能看见骑兵的影子,马蹄声闷得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下砸在人的心口上。他伸手摸了摸城头上的“革”字旗,布料糙得硌手,破洞被风吹得一张一合,像在喘气。
“一千二百七十三人,”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身边的赵破虏听见了,“咱们要是不够,就多拉几个莽军垫背。让天下人都知道,昆阳不是没人守,是咱们一千多号人,拿命顶着的。”
风刮得更急了,把“革”字旗吹得猎猎作响,破洞处漏出灰蒙蒙的天。城头上的两千多双眼睛,都望着北边的烟尘,没人眨眼,没人退缩。他们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扔进绞肉机里的肉,可这肉,得先绞碎几块莽军的铁,才算够本。
阿禾抱着花名册,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听见陈冲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还是那么稳:“别怕。真要死了,我把我的那份银角子也给你,你给阎王爷记账的时候,多要点热汤,别苦了我们弟兄。”
远处的马蹄声更近了,像闷雷滚到了耳边。陈冲站起身,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鞘是牛皮做的,被他摸得发亮,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窜,却让他莫名地踏实。
绞肉机,要开动了。而他们这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就是第一块扔进去的,淬了火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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