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演与陈冲在城外土坡上那场长达两个多时辰、纵论天下大势的深谈,如同一块投入宛城这潭浑浊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复杂,也要暗流汹涌。消息,几乎在刘演回城后的当晚,便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遍了更始政权那尚不稳固的权力核心——从刘玄那被酒色侵蚀的宫廷,到王匡、王凤等绿林元老议事的偏殿,再到朱鲔、李轶等掌兵大将的府邸。人人皆知,那位素来对绿林旧部不甚亲近、且与南阳豪强若即若离的大司徒刘演,竟亲自出城,与一个名不见经传、仅带了区区两千人马前来投效的“弘农书佐”陈冲,相谈甚欢,直至暮色降临方归。
这本身便是一件足以引人遐想、也足以触动某些人敏感神经的事件。尤其是在更始政权草创未久、内部派系倾轧已初露端倪的微妙时刻,任何可能打破现有权力平衡的举动,都会被放大审视。
果然,次日清晨的朝会(如果那场在郡守府改建的、略显局促的正殿中举行的、充斥着呵欠与甲胄摩擦声的议事能称为“朝会”的话),便因刘演的一道奏请,而骤然绷紧了弦。
刘演出班,手持笏板,神态从容,声音清晰地向高踞御座、犹带昨夜宿醉倦意的刘玄奏道:“陛下,弘农南山义军统领陈冲,率部二千,远来投效,沿途秋毫无犯,军容严整,实乃难得之劲旅。其统领陈冲,臣昨日已亲自接见,与之论及天下大势,此人颇有见识,非寻常草莽可比。臣以为,当妥善安置,予以正式名号,以安其心,亦使我朝得此一支生力军。臣斗胆,请将陈冲所部‘革军’,暂编入臣之大司徒府直辖,以便就近统辖、整训,日后或可用于征战,或委以地方绥靖,皆可收臂助之效。”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有些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刘演,又扫向站在武将前列的几位重量级人物。
定国上公王匡,一个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绿林元老,率先冷哼出声。他没有出班,只是抱着手臂,用一种带着明显讥讽与不满的腔调说道:“大司徒好雅兴,亲自出城接见一个小小书佐,还与之相谈甚欢,如今更要将这来历不明的队伍,直接编入你的司徒府?嘿嘿,我绿林兄弟出生入死,打下这片基业,也不过大司徒这般待遇。这陈冲何德何能,初来乍到,便能得此殊荣?莫非,他与大司徒有旧?还是他献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直接将刘演的举动与“徇私”、“收买人心”联系起来。
成国上公王凤,性子比王匡稍显沉稳,但也捋着胡须,慢悠悠地接口道:“大司徒爱才之心,老夫可以理解。然则,朝廷建制,自有法度。这陈冲所部,名为‘革军’,号曰‘二千’,其真实战力如何?其心向背如何?皆未可知。贸然将其编入大司徒直辖,恐有不便。况且,如今各路来投豪杰众多,若皆如大司徒这般,欲将其收为私属,朝廷威信何在?诸将之心,又何以平衡?”
大司马朱鲔,一个面色阴沉、目光锐利的将领,更是直言不讳:“此军来自弘农,与南阳素无瓜葛。其统领陈冲,不过一郡中小吏,因缘际会,聚众自保,其能几何?更可疑者,其沿途宣扬‘秋毫无犯’,收买人心,所图恐非小。若其是朝廷或其他势力派来的细作,或心怀叵测,一旦纳入大司徒府,岂非引狼入室?臣以为,对此等来历不明之军,当慎之又慎,不可轻信!”
李轶,一个与朱鲔交好、同样手握兵权的将领,也出言附和:“朱大司马所言极是。大司徒爱才,然亦需防人之心不可无。此军既来投,便当依朝廷规制,验看人马,登记造册,然后或分拨各营,或另行安置,岂有直接划归一人之理?若开了此例,日后人人效仿,朝廷何以统御四方?”
一时间,殿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多是绿林元从与掌兵大将。他们担心的,并非陈冲本人是否忠诚,而是刘演借此机会扩充私人势力的企图。在更始政权内部,刘演的“舂陵兵”本就自成体系,且因其宗室身份与相对严明的军纪,在士民中颇有声望,已让绿林元从们隐隐忌惮。若再让他轻易吞并一支颇有章法的客军,此消彼长,未来更难制约。
刘演面色不变,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此等反对。他等众人议论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和:“诸公所虑,亦有道理。然则,陈冲所部,与寻常流寇溃兵不同。其军纪严明,自备粮械,远来投效,若安置不当,恐寒了天下豪杰来附之心。且其统领陈冲,确有真知灼见,非夸夸其谈之辈。臣将其暂编于司徒府,亦非欲收为私属,实为便于考察、整训,待其确有效忠之实,再行奏请陛下,另行任用,亦未为晚。”
“大司徒此言差矣!”朱鲔厉声道,“考察、整训,自有朝廷法度,岂能因人而异?若大司徒真觉此军可用,不妨将其编为‘别部’,直属朝廷,由陛下与诸公共同节制。如此,既全了大司徒爱才之心,亦不失朝廷体制,更可免去诸公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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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部”之议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谓“别部”,在当时的军事体系中,通常指那些不属于任何主力军团、由朝廷(或君主)直接统辖、但往往地位较低、补给较少、容易被边缘化的独立部队。将其作为“革军”的归宿,既满足了刘演“保留建制”的部分诉求,也避免了其被刘演吞并,更将其置于一个看似“直属”、实则无人在意、随时可以被牺牲或遗忘的尴尬位置。
王匡、王凤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觉得此议虽非最佳,但至少阻止了刘演直接吞并这支队伍,也算达到了目的。刘演眉头微皱,他本想将陈冲纳入麾下,以便更好地观察、笼络、乃至收服,若编为“别部”,直属朝廷,那他这大司徒插手起来,便不那么名正言顺了。但眼看反对声浪甚高,若再坚持,恐引发更激烈的冲突,反而不美。他略一沉吟,便也顺势而下:“朱大司马‘别部’之议,倒也稳妥。既可使此军有正式名分,又不至乱了朝廷规制。陛下以为如何?”
一直半眯着眼睛、仿佛快要睡着的刘玄,听到有人问自己,才懒洋洋地睁开眼,挥了挥手:“诸卿议了半日,不就是个安置投效人马的小事么?既然王卿、朱卿都觉得编为‘别部’合适,那便依此办理吧。丞相既看好那陈冲,便由你草拟诏令,授予个……嗯……偏将军?校尉?随便什么名号,让他安分驻扎,听候调遣便是。退朝退朝,朕乏了。”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虽然含糊,但基调已定:编为“别部”,直属朝廷,地位边缘。
散朝后,刘演走出殿外,脸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晦暗。朱鲔、李轶等人从他身边走过,脸上带着或多或少的得意与疏离。王匡、王凤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刘秀从廊柱后悄然走出,来到兄长身边,低声道:“兄长,‘别部’虽非上选,却也保住了其独立建制,未被打散吞并。且直属朝廷,名义上便不受绿林诸将直接辖制,日后兄长若要调用,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只是,需尽快告知陈冲,让他心中有数,并叮嘱其韬光养晦,切勿卷入是非。”
刘演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这宛城之中,处处掣肘,欲行一事,何其难也!你去安排一下,让可靠之人,将这消息与朝廷的初步任命(我会尽量争取一个‘裨将军’或‘校尉’的虚衔),送去城外‘革军’营中。并告诉陈冲,让他暂且忍耐,待机而动。”
而在城西十里外的“革军”营中,陈冲几乎在朝会结束后的一个时辰内,便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朝堂上这场关于“编制”的激烈争执及其最终结果——“别部”。
阿禾有些担忧:“别部?这岂不是将咱们晾在一边,不闻不问了?”
赵破虏冷哼一声:“直属朝廷?哼,怕是连个管事的衙门都找不到,补给粮饷,更是遥遥无期。”
陈冲却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别部……直属朝廷……无人问津的边缘部队……”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阿禾与赵破虏不解。
陈冲缓缓道:“若真被编入刘演直系,固然能得其庇护,却也从此打上了刘演一系的烙印,成为绿林元从的眼中钉,日后刘演若与诸将生隙,我‘革军’必首当其冲,沦为牺牲品。若被打散分编,更是任人宰割,毫无前途可言。”
“如今这‘别部’之身,看似边缘,实则自由。名义上直属朝廷,便不必受某一方直接辖制,有了辗转腾挪的空间。无人问津,正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应酬与监视,使我等能安心整训,积蓄实力。至于粮饷补给……”陈冲目光变得深邃,“刘演既想用我,便不会完全坐视不理。况且,我‘革军’自备粮械,本就没指望靠更始朝廷养活。只要能在这南阳站住脚,获得一个合法的名分,便是最大的收获。至于其他,徐徐图之即可。”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宛城那在秋日阴云下显得有些压抑的轮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传令下去,各营照常操练,不得松懈。同时,准备接受朝廷使者前来宣诏、检视。从今日起,我‘革军’便是更始朝廷名下的一支‘别部’了。这名号,便是我们在这乱世中,第一块正式的、可以用来周旋的牌子。至于这牌子能换来什么,能走多远,便要看我们自己了。”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枯草与尘土,掠过那五色分明的营旗。边缘,有时并非意味着消亡,也可能意味着蛰伏,意味着在风暴的中心之外,积蓄着下一次破浪而出的力量。陈冲望着宛城方向,眼中那抹深邃的光芒,仿佛穿透了重重阻碍,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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