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眷营”的营建章程尚在阿禾与青苇的案头反复斟酌、预算数字被一遍遍涂抹修改之际,一阵比料峭春风更为急促、也带着更远方烽烟与血腥气的马蹄声,撞破了南山外围的平静。是张季,那个在去岁冬日被陈冲派往南阳、荆州探听绿林军虚实的“游枭”头目,再一次风尘仆仆、却比上次更加形容憔悴、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与急迫,出现在了伏牛山西侧的隐秘哨卡前。
他并非孤身返回,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精悍却面带长途跋涉疲色的同伴,三人皆是行商打扮,但褡裢空空,坐骑口吐白沫,显然是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地赶回。负责那段山路警戒的“锐士营”小队认出张季,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报主谷,一边亲自护送这三位仿佛从地狱边缘挣脱出来的探子,穿过层层哨卡,直奔陈冲所在的主石屋。
消息传到时,陈冲正与赵破虏、阿禾商议“家眷营”首批营建材料的调配与“附屯区”部分家庭迁移的次序安排。闻听张季紧急返回,陈冲手中正在勾画的炭笔微微一滞,随即放下,对赵破虏与阿禾道:“‘家眷营’之事稍后再议。先见张季。”
他心中隐隐有所预感。张季此番南下,任务本是持续观察绿林军动向,尤其是刘演兄弟的“舂陵兵”情况,并无明确归期。如今不过两月有余,便如此仓皇急切地返回,且不走预定接应路线,而是直接闯哨,所带消息,绝非寻常绿林内讧或官军剿抚那么简单。
片刻之后,石屋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汗臭、尘土与远方烽火气息的风随之卷入。张季在两名同伴的搀扶下(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行走不便),几乎是跌撞进来。他比去岁冬季归来时更加瘦削,脸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疲惫与某种巨大的震撼而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骇人。他身上的棉袍多处撕裂,沾染着难以辨认的污渍,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辛与危险。
“书佐!赵司马!阿禾兄!”张季挣开同伴的搀扶,便要行礼,被陈冲挥手制止。
“坐下说。”陈冲示意阿禾取水,目光紧锁张季,“不必虚礼。发生何事?何以如此仓促返回?”
张季接过水碗,也顾不得许多,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呛得连连咳嗽,喘息稍定,才用嘶哑得几乎破音的声音急声道:“书佐!绿林军那边……暂无大变,然则,东方……东方出了天大的事!比绿林更凶、更悍、更要命的流寇起来了!”
“东方?”陈冲眉头一皱,“仔细说,何处?何人?”
“山东!琅琊郡,莒县一带!”张季语速极快,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吐为快,“去岁秋冬,便有零星传言,说那里饥荒尤甚,人相食。今岁开春,有一琅琊人,名叫樊崇,纠合亡命饥民,揭竿而起。其部与众流寇截然不同,不立名号,不设官爵,唯以言语相约束,最奇者,是其部众皆以朱砂涂红眉毛,以为标识,故外人称其为——‘赤眉军’!”
“赤眉军?”赵破虏目光一凝,“涂红眉毛?倒是邪性。”
“不止是邪性!”张季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属下本在南阳边缘探听绿林消息,听闻东方有变,且传言愈演愈烈,便与两位兄弟商议,决定向东探查一番。我们扮作贩运漆器的行商,冒险进入兖州地界,尚未到琅琊,便已觉风声鹤唳,官道断绝,流民塞途,所言皆是赤眉凶残。我们不敢再深入,只在兖州西部几处刚遭过兵燹的县城废墟外围打听,所见所闻,简直……简直是修罗地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继续道:“这赤眉军,与绿林军大不相同。绿林军虽也劫掠,然其大头目如王匡、王凤,乃至刘演,多少有些占地、聚众、甚至僭号的心思,行事偶有章法。可这赤眉军,全然不同!他们没有固定地盘,亦无明确建制,就是一股庞大无比的、纯粹由最绝望的饥民与亡命徒组成的洪流!动辄数万、十数万人,扶老携幼(但多为精壮),如同铺天盖地的蝗虫,席卷而过!”
“他们不分官民,不辨贫富,凡有城池、坞堡、富户庄园,攻破之后,必是洗劫一空,鸡犬不留!粮食、财物、妇女、牲畜,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光!其性凶残,尤好虐杀,往往将官吏、富户、乃至稍有抵抗者,剖腹挖心,悬首示众,以儆效尤。所过之处,真正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其破坏之彻底,远非绿林军可比!”
石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张季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赵破虏面色沉凝,阿禾则是听得脸色发白。
“其战力如何?”陈冲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变得无比锐利。
“极为强悍!”张季肯定道,“赤眉军众,皆为活命而战,且久经饥馁,性情早已扭曲,悍不畏死。其作战,毫无阵法可言,就是纯粹的人海冲锋,前仆后继,不计伤亡。官军往往被其无边无际的人潮与那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所慑,一触即溃。更兼其飘忽不定,今日在东,明日可能便流窜至西,官军追之不及,防不胜防。属下听闻,兖州刺史、青州牧已屡派兵进剿,皆是大败亏输,损兵折将。如今赤眉之势,已蔓延数郡,有不可遏制之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曾探知其首领樊崇为人?有何主张?”陈冲追问。
“樊崇此人,出身贫贱,据闻力大无穷,性豪侠,然目不识丁,并无远图。赤眉军亦无甚政治主张,口号无非是‘吃大户’、‘均衣食’,实则全凭本能烧杀抢掠。其内部亦无比绿林更复杂的派系,全凭樊崇个人勇力与几个大头目的凶威慑服。一旦抢掠受阻,或内部生乱,顷刻间便会分裂、溃散,然其溃散之后,又会形成新的、更小的劫掠团伙,为祸更烈。此军……犹如疫病,无药可治,只有等待其自身消耗殆尽,或……”张季顿了顿,低声道,“或出现一个能将其收束、引导的可怕人物。”
陈冲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已标注了绿林军大致活动范围与朝廷兵马调动的天下形势图前。他凝视着地图东方,代表青、徐、兖的大片区域,那里目前还是一片空白,只有简单的山川城池标记。
他沉默良久,石屋内落针可闻。张季的汇报,仿佛在绿林军这团南方燃烧的烈火之旁,又点起了一堆更加狂野、更加不可控、也更具毁灭性的东方野火。而且,这堆野火,似乎离弘农,离南山,更近了一些。
终于,陈冲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沾了朱砂的细笔。他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笔尖准确地落在地图上“琅琊”附近,然后,缓缓地、用力地,画下了一个醒目的、血红色的圆圈。圆圈不大,却异常刺目。
他凝视着那个红圈,仿佛能透过地图,看到那支以朱砂涂眉、毁灭一切的疯狂洪流。然后,他用一种低沉而清晰、仿佛是在对自己,也是对屋内所有人宣判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绿林军,虽乱,尚有脉络可寻,有刘演这般异数,或有转化之机。即便不能为友,亦未必不能周旋。”
他顿了顿,笔尖从红圈上移开,悬在空中,指向更广阔的东方。
“然此赤眉军……不同。此乃纯粹之破坏力量,无根之浮焰,饥馁所化之恶鬼。其所求者,唯生存与毁灭,无妥协之余地,无道理可讲。其势若成,必如燎原之火,吞噬所经之一切秩序、文明、乃至人伦。朝廷糜烂,诸侯观望,恐无人能制其凶锋。”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冰,扫过赵破虏、阿禾,最后落在张季那犹带惊悸的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将来,我南山若有出头之日,纵横于这乱世棋局,所需面对之最大敌人,或许非是朝廷衰兵,非是地方豪强,亦非绿林群丑……”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血红的圆圈,声音沉重如铁:
“而是这一支——赤眉军。”
石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张季带回的,不仅仅是一个远方暴乱的消息,而是一个关于未来最恐怖梦魇的预言。陈冲那冷静到极致的判断,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吹散了刚刚因设立“家眷营”而升起的、关于内部控制的些许争论,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强行拉到了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绝望的层面——在这即将彻底崩坏的末世,不仅要应对近处的豺狼,更要警惕远方那正在孕育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洪荒巨兽。
赵破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战意与凝重交织。阿禾看着地图上那刺目的红圈,第一次感到,自己精心计算的粮秣数字与物资储备,在这样纯粹的、规模恐怖的破坏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与脆弱。
陈冲放下朱笔,走回案前,对张季道:“你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下去好生休养,将东行见闻,无论巨细,尽数录出。赏赐加倍。”他又对阿禾道:“从今日起,‘游枭’对东方,尤其是青、徐、兖、豫诸州的消息打探,需提升至最优先级。不惜代价,务必及时掌握赤眉军动向,尤其是其是否西进之迹象。”
“诺!”阿禾与张季肃然应命。
陈冲不再多言,只是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却久久无法从地图上那个血红圆圈移开。赤眉军的出现,仿佛在他心中那幅天下乱局图上,投下了一道浓重而暴戾的阴影。它提醒着他,乱世的残酷与混沌,远超他之前的预估。未来的道路,将不仅是与严象、与杨家、与绿林军的博弈,更可能是一场与这种最原始、最疯狂毁灭力量的生存竞速。南山的一切准备,都必须更快,更充分,也更……坚韧。因为谁也不知道,那支涂着赤眉的洪流,何时会漫过中原大地,将一切秩序与希望,都冲刷成一片血色的荒芜。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革鼎新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谍战抗日!我是孤狼,杀穿小鬼子 我拥有了智能AI大脑 沐先生,你放过我吧 重生八零:赶海捞满金银仓,暴富 原神:开局加入魔女会 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心灵终结,天秤和云茹的爱恨情仇 非血缘样本笔趣阁 快穿者在霍格沃茨的退休生活 NBA:鲨鱼开局,撞飞全明星 懒汉从四合院开始闯荡 火影:木叶村内无敌,当搞笑门卫 盗墓:系统逼我娶个女尸 大周:神将府弃子 直播三角洲:每天一个超能力 四合院:重生许大茂,系统逆天 乡村神医。都市唯一修真者 穿越小魔仙之我和严莉莉HE了 明月娇娇被揽入怀 四合院综影:背景通天版本T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