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粮定人,分级筛选,观察吸纳”的方略颁下,南山外围那几处新设的临时收容点,便成了检验这套冷酷法则的第一道,也最为血淋淋的筛网。木栅栏与了望哨在泥泞中迅速立起,巡察队的皮鞭与老兵们警惕的目光,构成了这道脆弱屏障的全部威严。每日,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中交织着绝望与最后一丝希冀的流民,如同被无形潮水推上岸的杂鱼,聚集在栅栏之外,黑压压一片,哀求、哭嚎、怒骂、推搡之声不绝于耳。
最初的筛选,基本遵循了陈冲的指令:精壮、单身、有手艺或战力者优先。负责甄别的队率、伍长们,拿着简陋的名册,用挑剔甚至嫌恶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肮脏模糊的脸,问着千篇一律的问题,然后像挑拣牲口般,将符合条件者从人群中拉出,引入栅栏内的简易棚屋登记,余者则被粗暴地挥手驱赶,或施舍小半块杂粮饼,指向他方。效率看似不低,每日总能有三五十“合格者”被送入山谷深处的“观察营”。
然而,不过旬日,各种问题便如同沼泽下的气泡,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来,让负责此事的石勇与具体执行的军官们焦头烂额。
最棘手的是“观察营”内部。那些被挑选进来的,多是身强力壮、无家无口、甚至曾在行伍中厮混过的“悍卒”或“老油子”。他们被剥夺了私人兵刃,统一编入劳役队,从事最繁重的土木作业。最初几日,因有口饭吃,且慑于营中守卫的严密与不时巡视的“锐士营”悍卒,尚能勉强服从。但很快,不满与骚动便如野草般滋生。他们抱怨口粮寡淡(虽按战兵七成,但比山外已好太多),抱怨劳役过重,抱怨被“当作囚犯”看管。更有人依仗昔日在军中练就的身手或小团体,开始拉帮结派,欺负同营中较为懦弱者,偷懒耍滑,甚至暗中串联,密议“找机会捞一票大的”或“另投他处”。营中军官弹压虽严,鞭笞、关禁闭乃至当众责打时有发生,然此辈多是无牵无挂的亡命徒,惩罚的威慑力大打折扣,反抗的火苗反而愈压愈烈。一次,因分配食物不公,两伙溃兵竟在营内大打出手,险些酿成营啸,虽被闻讯赶来的赵破虏率“锐士营”强力镇压,当场格杀数人,但营中暗流汹涌,人心浮动,已成事实。
与此同时,栅栏之外,景象亦令人心悸。那些被拒之门外的,并非全是老弱妇孺。其中不乏一些拖家带口、但户主本身也是精壮劳力的家庭。他们看着单身汉被放入,自家却被挡在门外,眼中除了绝望,更添愤恨与不解。有人跪地哭求,言及自家男人也是好劳力,愿为南山做牛做马,只求给妻儿一口活命粥;有人则指天骂地,质问南山既以“安民”自居,为何见死不救,专收那些无根无蒂的浪荡子?更有甚者,开始鼓噪,言南山是“假仁假义,实藏祸心”,收留亡命徒,必有所图。流言在栅栏内外悄悄传播,对南山声誉的潜在损害,不言而喻。
石勇将连日来的困境与“观察营”的险情,详细禀报了陈冲。赵破虏亦面色凝重地补充,言“观察营”中那些悍卒,若不能尽快收心,加以整训,迟早是祸患,其破坏力恐比外部流民更甚。
陈冲再次将自己关在那间挂满地图的石屋中,对着墙上那幅日益扩大的南山防御图,沉默了整整一夜。油灯添了三次油,窗外从漆黑变为蒙蒙青灰。他反复推敲着石勇与赵破虏带回的每一个细节,审视着“优先吸纳单身精壮”这一初始策略带来的双重恶果——内部不稳,外部失誉。
“无牵无挂者,勇则勇矣,然心亦野,难以羁縻。”陈冲对着墙上一点虚无处,低声自语,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辩论,“有家眷者,虽顾虑多,行动缓,然其牵挂便是缰绳,其家园便是牢笼。欲使其效死力,必先安其家。南山能安其家,便能得其心,用其力。”
一个全新的、与当下执行策略几乎背道而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坚定。这不仅仅是对眼前困境的修补,更可能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如何在这乱世中构建一个稳固集体的根本性思考。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陈冲便召集了赵破虏、石勇、阿禾、青苇,以及几名负责“观察营”与外围收容的主要军官,举行了一次紧急而秘密的会议。
“此前筛选之策,有所偏差。”陈冲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只重个人勇力技艺,忽视其心性根基,犹如沙上筑塔,风吹即倒。‘观察营’之乱象,便是明证。”
众人默然,等待他的新指示。
“自今日起,吸纳流民之标准,彻底调整。”陈冲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首要之务,不再是‘单身精壮’,而是——拖家带口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最稳重的赵破虏也露出了错愕之色。拖家带口?那意味着每吸纳一个壮丁,往往要附带接纳其父母妻儿,口粮负担将数倍增加!且妇孺老弱,能有多少战力与劳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冲似乎看穿了众人的疑惑,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南山地图前,手指划过代表各“里”聚居点与“观察营”的位置。
“诸君试想,”他缓缓道,“一单身悍卒,孑然一身,无所顾忌。今日在南山,有粮则留,无粮则去;受赏则喜,受罚则怨。其心飘忽,如无根浮萍,难以真正融入我南山‘伍-什-里’之体系,更难对我南山产生‘家园’之认同。遇危难时,彼可一走了之,而我南山则平添一敌,或损失一卒。”
“然,拖家带口者则不同。”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其入南山,非一人之生计,乃全家之存亡。其劳作,不仅为自己一口饭,更为身后数张口。其服从,不仅因军法严苛,更因家小安危系于南山秩序。我南山予其田地,安其家室,则其全家之命运,便与我南山紧密捆绑。丈夫在外为战兵,心中念着妻儿在‘里’中是否安好;妻子在家耕织,盼着丈夫在营中建功得赏。如此,一人之勇,化为全家之力;一家之安,系于南山之稳。其心有所属,其行有所忌,方是真正可为我所用、可融入我南山肌体之‘民’,而非暂栖之‘客’!”
他顿了顿,让这番道理渗入众人心中,然后继续道:“至于口粮负担,确会加重。然阿禾可细算,收纳一单身悍卒,需供其衣食,备其兵甲,抚其伤亡,所费几何?若其叛逃或为乱,损失又几何?而收纳一有家室之壮丁,虽需多支数口粮,然其全家皆可为南山出力:壮丁可为战兵或重劳力,其妻可耕织,其子稍长可助农或为辅兵,其父母可照料幼童、打理菜圃。一户即是一生产单位,亦是一稳定单元。长远计,孰轻孰重?”
阿禾闻言,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开始默默心算。
“且,”陈冲语气转冷,“那些单身浪荡、来历不明、眼神飘忽者,从今往后,非但不优先,反而要严加盘查,慎之又慎!可吸纳少量确有真才实学、且经长期观察确无问题者,但绝不可成主流!现有‘观察营’中,凡桀骜不驯、屡教不改、又无家室牵挂者,可择其尤劣者,逐出营去,以儆效尤!余者,加紧整训,尽快打散编入各营,以老带新,严加看管,绝不容其再成势力!”
“那……栅栏外那些拖家带口被拒者?”石勇问。
“即刻调整!”陈冲斩钉截铁,“通告各收容点,新标准即刻执行。优先登记、核查拖家带口、户主精壮之家庭。审查其家世是否清白,有无恶迹,家中劳力比例。符合条件者,整户引入,暂安置于新辟的‘附屯区’,由各‘里’派人协助搭建临时窝棚,分配口粮工具,组织其参与春耕或指定劳役。同时登记造册,宣讲南山规矩,明确权利与义务。其户主中精壮者,可择优荐入‘观察营’或直接补充战兵缺额,然其家眷需留于‘附屯区’,以为纽带与质保。”
“那……若家眷中有老弱病残,确无劳力者?”青苇轻声问,带着一丝不忍。
陈冲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并接纳。既纳其户,便需负其责。老弱可做些轻省活计,病残者……尽力救治。此乃我南山‘安民’之本义,亦是换取其户主死力之代价。然需明确,口粮按劳分配,无劳力者,仅得基本生存之食。此中分寸,青苇你与各‘里’三老,需仔细把握,既要体现仁恤,亦不可养成惰性。”
新令既出,如同在沉闷的泥潭中投入一块巨石。栅栏外的景象瞬间逆转。那些原本绝望的、拖家带口的流民家庭,闻听新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确认无误后,纷纷涌向登记点,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狂喜的希望。而一些闻讯赶来的单身汉,则被新的、更加严厉的盘查标准挡在了外面,怨气冲天,却又无可奈何。
南山内部,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调整。“观察营”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数十名最为刺头、无家无口的溃兵被勒令收拾铺盖,在守卫冰冷的矛尖下,被“礼送”出营,逐出南山地界。余下者噤若寒蝉,训练与劳役的秩序为之一肃。新的“附屯区”在几处相对平缓的谷地开辟出来,一队队扶老携幼的新附家庭,在巡察队的引导下,忐忑而满怀希望地入住那些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窝棚,开始了他们在南山的、前途未卜却总算有了着落的新生活。
陈冲站在主谷后山的了望点上,望着远处“附屯区”升起的、比以往更加密集的炊烟,面容沉静,目光深远。他知道,这条“优先要拖家带口的,不要单身流浪汉”的铁律,并非简单的慈悲,而是一种基于乱世生存智慧的、极其务实甚至冷酷的社会组织策略。它将个人的战斗力与家庭的稳定性捆绑,将军事力量扎根于农耕社会的土壤之中。这或许,将成为他正在锻造的这支“革军”,乃至未来可能构建的更大事业,最核心、也最独特的组织原则之一。而这条原则的首次确立与实践,便在这始建国七年春天,弘农郡伏牛山南麓这片混乱而充满希望的山谷中,悄然完成了它的奠基。未来,它还将经历无数次血与火的考验,与修正。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革鼎新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盗墓:系统逼我娶个女尸 原神:开局加入魔女会 乡村神医。都市唯一修真者 谍战抗日!我是孤狼,杀穿小鬼子 大周:神将府弃子 我拥有了智能AI大脑 懒汉从四合院开始闯荡 NBA:鲨鱼开局,撞飞全明星 四合院:重生许大茂,系统逆天 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心灵终结,天秤和云茹的爱恨情仇 明月娇娇被揽入怀 火影:木叶村内无敌,当搞笑门卫 四合院综影:背景通天版本T0 直播三角洲:每天一个超能力 快穿者在霍格沃茨的退休生活 非血缘样本笔趣阁 穿越小魔仙之我和严莉莉HE了 重生八零:赶海捞满金银仓,暴富 沐先生,你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