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0阅读网

630阅读网>革鼎新莽 > 第86章 信任(第1页)

第86章 信任(第1页)

口粮再减两成的告示,如同秋日山谷中一道骤然收紧的绳索,勒在万余屯户的脖颈上,最初的窒息、挣扎与嘶喊般的怨怼,是真实而剧烈的。然而,当陈冲那并不高亢、却足够清晰坚定的解释话语,伴随着他连日走访各“里”、直面质疑的身影,逐渐渗入谷地的街巷、窝棚与田间地头后,那股几欲喷薄的集体不满,并未如某些人暗中期待或恐惧的那般,演变成无法收拾的骚乱或哗变。它如同被投入一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汹涌浪头在触及池壁后,渐渐化为层层扩散、终归于沉闷的涟漪。

怨气并未消失,它只是沉淀了下去,与饥饿带来的虚弱感、对未来模糊的恐惧,以及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名为“观望”与“权衡”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在大多数屯户沉默的眉宇间、沉重的脚步里,以及捧着清可见底的粥碗时那一声压抑的叹息中,悄然表露。

然而,令人意外(或许在陈冲意料之中)的是,这“观望”与“权衡”的天平,并未倒向彻底的绝望或激烈的反抗,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带有乡土社会特有韧性与现实主义的逻辑,缓缓倾向了“接受”与“再信一回”。

这份转变,并非源于陈冲那番“外间大乱将至”、“聚粮保命”说辞有多么无懈可击的煽动力——对于大多数终年困于温饱、对百里之外朝堂风云懵懂无知的农夫而言,“天下大乱”的图景固然骇人,却终究有些遥远和模糊。也非全然因为“加倍补偿”那尚在云端的许诺有多诱人——画饼充饥的道理,活得艰难的人往往比谁都懂。

真正让那根勒紧的绳索没有立刻崩断,让多数人在抱怨之后依然捏着鼻子、缩紧裤腰带去领那又少了一分的口粮,去完成分派的劳役,甚至在公开场合开始自发或半自发地驳斥某些过于激烈的怨言的,是另一种更加朴素、却也更加坚固的力量——时间与事实积攒下来的、对陈冲此人“说话算话”的模糊信任。

这种信任,并非一蹴而就,也非源于空洞的尊崇。它是在过去近两年间,在这片从无到有的山谷中,由一件件具体而微、与每个人切身相关的事情,一点一滴、艰难却又确实地垒砌起来的。

最早追随石勇逃荒至此的“老兄弟”们,会记得两年前那个冬夜,陈冲带着他们十七人,在这片荒谷点燃第一堆篝火时说的话:“跟着我,未必能富贵,但总要让大家有条活路。”后来,粥场真的设起来了,虽然稀薄,但每日不断,吊住了包括他们在内越来越多流民的命。这是第一次“说话算话”。

去岁大旱,饿殍遍野,陈冲冒险“以工代赈”,驱使数千饥民开山修渠,累病甚至累死者有之,怨言沸腾时,他说:“渠成水来,便有活田,大家才真有指望。”后来,水渠真的引来了活水,去岁抢种的冬麦和今春的新粟得以浇灌,虽然产出微薄,但确确实实是从这片原本绝望的土地上长出的希望。这是又一次“说话算话”。

年初颁布“均田免赋令”,宣布“十税一”、田归己有时,多少人以为是做梦,是骗局?可没过多久,里长、三老真的带着人下来丈量土地,虽然多是生荒,可那写着自己名字、按了手印的“田契草案”,却是实实在在揣进了怀里。夏收时,那“十税一”的“公库粮”也真的只收了那么多,沉甸甸的粮食交出去时固然心疼,可剩下的,确确实实归了自己支配,无人再来催逼。这更是石破天惊的一次“说话算话”。

“公库”建起来了,三重巨锁,三人共管,账目还敢张贴出来。虽然看不懂那些数字,但那份“不让贪”的架势,是摆出来了。前些日子演练后,该赏的真的赏了钱、肉、米,该罚的也真的当众鞭笞、革除、驱逐,毫不容情。赏罚分明,这也是“说话算话”。

就连这次削减口粮,陈冲没有躲在深宅大院发号施令,而是亲自走到一个个“里”,面对着一张张或愤怒或愁苦的脸,把外间的乱象、谷内的难处、将来的危险,掰开揉碎了讲。他承认日子更难了,他承诺将来“加倍补偿”,还说要“立字为据”。这份姿态,与以往那些高高在上、动辄打骂催逼的胥吏乡绅,截然不同。

“徐老,”一个傍晚,在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农围着徐公道,吧嗒着空烟锅,低声议论,“您老经得多,看这事……陈书佐这次,能信么?”

徐老眯着眼,望着远处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的新仓廪,慢悠悠道:“信不信的,咱庄稼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咱就看眼前,看实在的。两年前,这儿是荒山沟,咱是等死的饿殍。如今,咱有窝棚住,有薄田种,娃能跑跳,夜里能阖眼。这些,是不是陈书佐来了之后才有的?”

众人默然。

“口粮是减了,粥是稀了。”徐老继续道,“可外头啥样,你们没听那些新来的人说么?易子而食,卖儿鬻女!咱这儿,至少还有口稀的,还能按‘工分’多干点活,多换一口。陈书佐说外头要乱,要囤粮,咱不懂天下大事,可‘囤粮防饥’的老理儿,总该懂吧?他要是真想坑咱们,前头何必又是分田又是低赋?直接把粮刮干净,他带着兵跑了,咱能拦得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另一个老农咂咂嘴:“理是这么个理儿……可这肚子,实在亏得慌。他那‘加倍补偿’,谁知猴年马月……”

“所以说,是‘再信一回’。”徐老叹了口气,“不信他,咱还有别的路么?散了,各自逃荒去?看看外头,那是死路!拧成一股绳,跟着他,兴许……还能熬过去。他不是说了么,‘今日之苦,为明日不死’。这话,实在。”

类似的对话,在许多“里”的角落里,以不同的方式发生着。人们回忆着陈冲到来后山谷的变化,比较着谷内与传闻中谷外的惨状,掂量着“不信”与“再信一回”的代价。最终,那种基于最朴素生存逻辑的权衡,让多数人选择了后者——不是狂热的拥护,而是无奈的、带有保留的、却又包含着最后一丝希望的“跟从”。

变化是细微而确切的。领取口粮的队伍依旧沉默,但推搡争吵少了。劳役派发时,抱怨声低了,埋头干活的人多了。田间地头,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又减粮了”,也开始夹杂着“听说北边打死好多人”、“南阳那边有强盗抢了大户”之类的传闻,语气中多了几分忧惧,也似乎对“囤粮”多了几分理解。甚至,有“里”的三老开始自发组织本里的老弱妇孺,在劳作间隙多采集些野菜、橡实,晒干了存储,说是“万一……也能顶顶”。

阿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转变。在最新的“公库”专储账目核对后,他私下对陈冲道:“书佐,这几日,各里缴来的‘备战专储’粮,数目清晰,品相也比前几日好了些,少有掺杂泥沙秕谷的。下面……似乎认了。”

陈冲站在窗前,望着谷中渐起的炊烟,默然片刻,才道:“不是认了,是还没到极限,还存着一丝指望。这指望,便是咱们此前一件件实事垒起来的。这信任,薄如蝉翼,脆如秋霜。一次失信,便会彻底粉碎。”

他转过身,目光凝重:“正因如此,阿禾,‘公库’账目,尤其是‘备战专储’,务必清晰如镜,分毫不能错。将来若有补偿之日,亦需严格依诺,绝不打折。咱们的命脉,系于粮草;而人心向背,便系于这‘说话算话’四字之上。”

“属下明白。”阿禾重重点头。

而在谷地边缘一处低矮窝棚里,侯五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眉头紧锁。他派出去打听风声的心腹刚刚回报,各“里”的怨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虽然仍有嘀咕,但公开闹事的苗头已弱了许多。

“徐老儿那番话,传得挺广。”心腹低声道。

侯五冷笑一声:“老东西,倒是会帮腔。陈冲这是把过去那点‘好’,全拿来抵这次‘恶’了。屯民愚钝,只看眼前三分利,被他一桩桩旧事晃花了眼。可这信任,就像绷紧的弦,现在是被他糊弄过去了,但只要再来一次重压,或者……他那‘加倍补偿’的诺言迟迟不见影子,这弦,说断也就断了。”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让咱们的人,私下里再多提提那‘加倍补偿’的事,就说……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眼下饿肚子可是真的。话说得隐晦些,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留心那几个对减粮怨气最大的刺头,找机会……多‘亲近亲近’。”

“明白。”

秋意渐深,夜风寒凉。伏牛山谷在又一次紧缩中,勉强维持着艰难的平衡。多数屯民用沉默的服从与克制的劳作,兑现着他们对陈冲那基于过往事实的、脆弱的“再信一回”。这份信任,是陈冲过去近两年苦心经营所积攒下的、最宝贵的资本,也是维系这片乱世孤岛不至于从内部崩解的最后粘合剂。然而,它又是如此脆弱,如此依赖未来的兑现。陈冲站在自己与这万余人共同搭建的、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险的脚手架上,手中能握住的,除了日益冰冷的刀枪与算筹,便只剩下这由无数细微的“说话算话”垒砌起来的、名为“信任”的基石。它能否支撑到风暴真正降临、乃至风暴之后,犹未可知。但至少在此刻,它让这片山谷,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前景未卜的迷茫中,依然保持着向前蠕动的、微弱的生机。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革鼎新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直播三角洲:每天一个超能力  火影:木叶村内无敌,当搞笑门卫  大周:神将府弃子  非血缘样本笔趣阁  盗墓:系统逼我娶个女尸  NBA:鲨鱼开局,撞飞全明星  原神:开局加入魔女会  四合院综影:背景通天版本T0  我拥有了智能AI大脑  心灵终结,天秤和云茹的爱恨情仇  四合院:重生许大茂,系统逆天  乡村神医。都市唯一修真者  沐先生,你放过我吧  懒汉从四合院开始闯荡  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明月娇娇被揽入怀  重生八零:赶海捞满金银仓,暴富  穿越小魔仙之我和严莉莉HE了  谍战抗日!我是孤狼,杀穿小鬼子  快穿者在霍格沃茨的退休生活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