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郡城,杨府。
岁末的严寒,似乎也被那道厚重高大的朱漆门墙隔绝在了府外。书房内,银骨炭在错金铜兽炉中无声地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将一室烘得如同晚春。名贵的沉香气息淡雅宁神,却丝毫未能驱散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的杨伯安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管家杨福垂手立在案前,将刚刚收到的、来自黑石乡方向的最新密报,以一种尽可能平稳、却难掩惊悸的语调,低声禀报完毕。内容庞杂,却都指向那个日益膨胀、已然令杨府这百年豪族都感到隐隐不安的存在——黑石乡南山,陈冲。
“……据侯五冒险传出的消息,及我等安插在乡间、乃至混入其‘以工代赈’民夫中的眼线多方印证,”杨福的声音有些发干,“如今那南山之中,陈冲实际掌控之人口,恐已逾六千!其中,被其称为‘正户’、居于核心谷地者,两千余;称为‘预备屯户’、居于外围新建营地者,近千;此番旱灾,被其以‘粥场’、‘以工代赈’之名聚拢、驱使,深入山中开渠筑坝、垦荒劳作者,又有近三千!这还不算那些依靠谷口每日施粥吊命、尚未纳入编制的散落饥民!”
“其营中,仿照军制,设‘三部’,有丁壮近千,由那个赵破虏日夜操练,虽缺精良甲胄,然号令已严,队列初成。更兼其设有‘工械坊’,私造枪头、刀胚,虽量少质粗,然已非寻常流民可比。去岁所建谷口矮墙、壕沟,今次借民夫之力,大肆扩建加固,更于险要处增设碉楼哨卡。其核心谷地,经由新修水渠灌溉,今岁旱灾之下,竟仍有收成,加之其此前储备及此番郡府‘追认’后或有的拨补,粮储虽紧,却能维系。”
“更可虑者,”杨福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此人不仅聚民、练兵、积粮,更重‘规矩’与‘人心’。其所定‘屯垦律’、‘工分制’,于那数千人中推行,虽严苛,却也算相对公平,多劳者得食,违规者严惩,竟使得那混乱不堪的流民群,渐成有序。其又选拔年轻机敏、对其忠心者,教以识字算数,充为‘屯长’、‘工头’,俨然已有基层骨架。如今那山中流民,只知有‘陈书佐’活命之恩,有‘南山规矩’须守,至于郡府、朝廷……恐已渐行渐远。王郡守前番所谓‘追认令’及派员‘协助’,据闻入山后,不过看看账目,巡巡工地,对核心事务,难以置喙,那陈冲表面恭谨,实则……滴水不漏。”
杨福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杨伯安那张在明亮灯火下,却显得晦暗不明的脸。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动作缓慢,目光却凝在虚空某处,幽深难测。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意:
“六千之众……行伍之制……私蓄武备……自定律法……收揽人心……更兼旱灾之中,竟能保境安民,引灾潮为己用,反得王匡那追认令,名正言顺……”杨伯安每说一项,语气便冷一分,“好,好一个陈冲。好一个当年陕县斗食小吏。”
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讥讽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忌惮。“我原以为,他不过是条有些运气、懂得钻营的泥鳅,在郡府那潭浑水里扑腾几下,捞点残羹冷炙,给自己刨个土坑躲雨。至多,是只长了点牙的幼犬,守着块骨头狂吠。没想到……我竟看走了眼。”
他放下玉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射向杨福:“这不是泥鳅,也不是幼犬。这是一头……正在山林深处,悄无声息磨砺爪牙、扩张领地、并开始懂得聚集狼群的——幼虎。不,或许,已是半大的猛虎了。”
杨福心头剧震,他侍奉杨伯安多年,深知少主眼光之高、心气之傲,能得他如此评价,哪怕带着杀意,也足见那陈冲带来的威胁,已然到了何等地步。
“少主,此子断不可再留啊!”杨福急声道,“其势已成,若再假以时日,任其坐大,这伏牛山南麓,恐成国中之国!届时,莫说黑石乡,便是周边数乡,乃至郡城,恐怕都要看其脸色!其与王匡勾结,又有流民拥戴,若其有异志……则弘农危矣,我杨家亦首当其冲!”
“除?如何除?”杨伯安反问,语气平淡,却让杨福一噎。
“现在动他,谈何容易。”杨伯安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其一,他有王匡的‘追认令’护体。在王匡眼中,陈冲非但不是叛逆,反而是能在旱灾中替他稳住局面、甚至创造‘政绩’的能吏干员。此刻动陈冲,便是打王匡的脸,甚至是拆王匡的台。王匡再庸懦,也绝不会坐视。届时郡府与我对上,胜负难料,徒令他人得利。”
“其二,他有那六千流民之心。‘活命恩人’、‘南山规矩’,你道只是虚言?对于那些走投无路、被陈冲给予一线生机的人来说,陈冲便是天,那南山便是家。此时若外部强攻,那六千人中,能战者或许不多,但困兽犹斗,依托山势工事,必是惨烈血战。即便能胜,我杨家要付出多少代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智者不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其三,”杨伯安眼中寒光闪烁,“他已非孤身一人。赵破虏那样的边军悍卒为其爪牙,石勇那样的地头蛇为其奔走,还有那些被他选拔、训练的‘屯长’、‘工头’为其骨架。其内部组织,已非一盘散沙。更兼其握有粮储,控扼水源,深沟高垒。强行攻伐,便是攻坚,绝非易事。”
他缓缓摇头:“明着来,已不可行。前番匿名信之事,未能动其根本,反令王匡更加维护,便是明证。如今其势更盛,根基渐固,强攻硬打,智者不取。”
杨福听得冷汗涔涔:“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羽翼渐丰,终成心腹大患?此人不除,恐……恐非家族之福啊!”
杨伯安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余他手指敲击扶手的轻微声响,一声声,仿佛敲在人心上。半晌,他才幽幽道:“此人不除,十年之后,不,或许只需三五年,待天下有变,其乘势而起,割据一方,乃至问鼎逐鹿……亦未可知。”
这话说得极重,杨福脸色瞬间煞白。
“然则,除之亦需时机,需策略。”杨伯安话锋一转,眼中算计的光芒重新凝聚,“如今他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聚众六千,每日人嚼马喂,粮食便是其最大命门。旱灾未过,其存粮还能支撑几时?购粮?天下皆饥,他能购得多少?此其一。”
“其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六千人中,新旧杂处,良莠不齐。侯五那样的钉子,想必不止一个。其严刑峻法,可压一时,岂能压一世?稍有变故,或粮秣不继,内乱必生。此其二。”
“王匡今日维护他,是因其有用。若有一日,陈冲势力膨胀,威胁到郡府权威,或朝廷有变,需杀鸡儆猴,王匡还会护他吗?届时,一道诏令,便可令其从‘能吏’变为‘逆贼’。此其三。”
“再者,其兴修水利,大开山门,看似固本,实则也将自身更多地暴露于外。以往隐秘,尚可苟全。如今数千人喧嚷于山野,工程浩大,岂能长久瞒过世人耳目?朝廷、州郡,乃至其他豪强,岂会坐视如此一股势力在身边悄然壮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其四。”
杨伯安一条条分析下来,语气越来越冷静,也越来越森然:“故而,当下之急,非是强攻,而是——等待,并促其内溃。”
“等待?”杨福不解。
“等其粮尽。等其内乱。等王匡或其上级,对其生疑、生惧。等一个……天下有变,秩序崩坏,强者为尊的时机。”杨伯安缓缓道,“在此期间,我等需做的,是继续盯紧他。侯五那边,指令要变,不必急于挑拨,那易暴露。让他潜伏更深,务必摸清其核心谷地的粮仓确切位置、储备实数,摸清其兵器打造、存放之所,摸清其内部重要人物的弱点、矛盾。同时,在外继续散布流言,不必再提‘私聚’、‘谋逆’,那已过时。可散布其粮将尽,其法过酷,其与郡府离心等等,乱其人心,增其内耗。”
“另外,”杨伯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尝试接触那个赵破虏。此人乃边军出身,因得罪上官沦落至此,心中岂无怨气?陈冲能许其前程,我杨家难道不能许以更大富贵?即便不能立刻拉拢,亦可种下猜疑之种。还有王匡派去‘协助’的那两个郡吏,或可设法结交,探听口风,甚至……施加影响。”
杨福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稍定:“少主深谋远虑,老奴明白了。只是……仍需隐忍等待,实在……”
“隐忍,非怯懦。”杨伯安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有力,“狮虎搏兔,亦用全力,何况面对一头已然成势的幼虎?贸然扑击,反易为其所伤。唯有耐心潜伏,窥其破绽,待其病弱,或待其与更强之敌相争时,再行雷霆一击,方可竟全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几株在寒冬中依旧挺拔、却也更显孤峭的松柏,缓缓道:“陈冲此人,确是我杨家数十年来,所见最奇、也最险之敌。其志不小,其能非凡。然,这天下大势,非一人一时可逆。新朝气数将尽,乱世已在眼前。在这洪流之中,个人勇力、机谋,终究有限。我杨家百年基业,根深蒂固,岂是他一个骤起的寒门小吏可比?眼下,便让他再蹦跶几日。待风云变色,龙蛇起陆之时,再看这弘农郡,究竟是谁家天下。”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炭火依旧温暖,沉香依旧宁神,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名为“杀机”的寒意,却仿佛凝结成了实质,久久不散。
杨伯安的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屋宇、茫茫山峦,落在了伏牛山深处那片日益喧嚣的谷地。他知道,一场更加漫长、也更加凶险的博弈,已然开始。而他与陈冲,这对从一开始便注定无法共存的对头,都在这乱世将至的棋盘上,落下了各自至关重要的一子。未来胜负,犹未可知。但他深信,笑到最后的,必将是底蕴更深、眼光更远、也更懂得如何在时代洪流中驾驭风浪的——弘农杨氏。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革鼎新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非血缘样本笔趣阁 NBA:鲨鱼开局,撞飞全明星 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乡村神医。都市唯一修真者 重生八零:赶海捞满金银仓,暴富 谍战抗日!我是孤狼,杀穿小鬼子 穿越小魔仙之我和严莉莉HE了 盗墓:系统逼我娶个女尸 沐先生,你放过我吧 火影:木叶村内无敌,当搞笑门卫 大周:神将府弃子 直播三角洲:每天一个超能力 快穿者在霍格沃茨的退休生活 我拥有了智能AI大脑 原神:开局加入魔女会 四合院综影:背景通天版本T0 明月娇娇被揽入怀 懒汉从四合院开始闯荡 心灵终结,天秤和云茹的爱恨情仇 四合院:重生许大茂,系统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