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三年的早春,伏牛山谷中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裸露的冻土在正午稀薄的阳光下蒸腾着潮湿的寒气。溪水挣脱了薄冰的束缚,开始带着碎冰碴子哗哗流淌,水量明显比冬日丰沛了许多。然而,与这自然节律的缓慢复苏相比,谷中那两千余口人构成的小社会,其内部的变化与张力,却如同冰下潜流,日益汹涌。
人口的急剧膨胀,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希望,也带来了日益尖锐的矛盾和混乱。新垦的土地如何分配?是按照开垦的先后,还是按家庭劳力多寡,或是按“部”为单位集体耕作?收获的粮食,除了上缴郡府的定额和预留的种子,剩余部分如何在内部分配?是简单的按户平分,还是与劳作表现挂钩?窝棚区日益拥挤,邻里之间为了一尺空地、一捆柴禾、甚至一口井水的使用顺序,都可能爆发争吵,乃至拳脚相加。赵破虏的军法只管操练和防务,对民间纠纷往往简单粗暴,难以服众。石勇等人凭借个人威望和乡亲情谊调解,在人数少时还勉强可行,如今面对两千多人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早已力不从心。
更让陈冲警惕的是,内部开始出现隐隐的分化。最早跟随石勇的“老兄弟”们,自觉劳苦功高,在口粮分配、居住位置、甚至对后来者的态度上,难免流露出优越感。而那些后期加入、尤其是从“预备屯户”营地经过观察才迁入的“新人”,则对现状既有感激,也有不甘,尤其对某些“老兄弟”享受的“特殊”待遇暗生怨言。侯五那样别有用心者,更是如同水中的墨滴,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晕染着猜忌与不满。
陈冲知道,不能再靠个人的威望和临时的规矩来维系这个日益庞大的集体了。尤其是在他秘密推动武器打造、加强军事训练的背景下,如果没有一套清晰、公平、且能让人(至少是大多数人)信服的规则,内部一旦生乱,或面临外部压力,这个看似坚固的堡垒,很可能从内部不攻自破。
他需要一个“法”。一部简明的,切合山谷实际,能明确权利义务、定分止争、并能将其军事化管理的意图合理化的基本规则。
在早春一个寒意依旧深重的夜晚,陈冲将赵破虏、石勇,以及那十二个“识字班”中表现最优异、已被他视为未来基层骨干的年轻人(包括阿禾、青苇等人),召集到议事堂。炭火驱散了深夜的寒气,也将众人脸上或凝重、或好奇的神色映照得明明暗暗。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我黑石乡南山屯垦营长治久安的大事。”陈冲开门见山,声音沉稳,“营中人越来越多,事越来越杂。若无规矩,不成方圆。长此以往,非但农事、防务难以推进,营中兄弟亦将因琐事生隙,乃至内斗,届时外患未至,而内乱先起,我等心血,将毁于一旦。”
众人默然,显然都感受到了近来日益增多的纷争带来的压力。
“故而,我欲拟定一部营中暂行之规约,可称之为‘屯垦律’。”陈冲说出了那个在心底酝酿已久的词,“此律不求繁复,但求简明,人人可懂,事事有据。今日,我等便一同商定其纲要。”
他走到挂着一块用炭笔画着山谷简图的粗麻布前,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图,缓缓道出他构思已久的框架:
“第一条,土地之制。谷中所有已垦、将垦之田,无论原为何人所开,皆属‘屯垦公田’,由营中统一规划、调配。各部、各户,只有耕种之权,无买卖、私占之权。每年春耕,由石勇兄弟会同各部部长,依据各部丁壮多寡、土地肥瘠,划分耕种区域,落实到户。秋收之后,土地收回,来年重新分配。此举,一在公平,不使强者愈强,弱者无田;二在集力,便于兴修水利,统一轮作;三在防变,杜绝土地兼并,营内分化之患。”
这是最关键的一条,触及了土地这个最根本的利益。石勇等人有些震动,这意味着“老兄弟”们开垦的熟地,也可能在来年分给别人耕种。但陈冲的理由充分——公平和集中力量。在乱世将至、需要抱团取暖的背景下,私有土地的诱惑,远不如集体生存的保障来得实在。赵破虏微微颔首,他深知军队中“公田”制对维持凝聚力的作用。
“第二条,分配之则。收获所得,扣除上缴郡府定额、预留粮种、及营中公共储备(用于工匠、伤病、孤寡等)后,剩余部分,按‘工分’分配。何谓‘工分’?即各人劳作之量化。垦荒、耕种、修渠、筑屋、操练、巡哨,乃至在工械坊出力、识字班进学优异,皆可计‘工分’。由各部部长、什长、伍长逐日记录,按月汇总,公示于众。凭‘工分’多寡,领取相应口粮、盐布等物。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者,仅得维持性命之最低口粮。懒惰、怠工、违规者,扣罚工分,乃至鞭笞、劳役。”
这是激励和约束机制。将口粮分配与劳动表现直接挂钩,既能最大程度激发生产积极性,也能将军事训练、文化学习等“软性”要求纳入考核,还能名正言顺地惩罚违规者。阿禾等年轻人眼睛发亮,这对他们这些肯干肯学的人来说,无疑是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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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防务之规。营中丁壮,皆需编入‘三部’,农时耕作,闲时操训,此乃定制。凡年十五至五十之男丁,无重疾者,必须参加定期操练,听赵屯长号令。无故缺席、懈怠、违令者,依军法(赵屯长定)处置。营中治安,由巡察队(石勇直领)负责。禁止私斗,凡有纠纷,先报什长、部长调解;调解不成,报由我、或赵屯长、石勇共议裁决。严禁私藏、盗窃、破坏营中公物,尤其是兵器、农具、粮草。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鞭笞、劳役、驱逐,乃至……处决。”
这一条明确了军事管理的合法性与强制性,也建立了初步的司法仲裁程序。将“私斗”与“破坏公物”明令禁止,并赋予管理者生杀予夺的终极权力(虽然陈冲深知需慎用),是乱世中维持秩序的必要之恶。
“第四条,杂项。婚丧嫁娶,需报部长知晓,不得铺张,更不得因此耽误工事。卫生需讲,指定区域处理污秽,饮水必沸,有病即报。鼓励匠艺,凡有一技之长者,如铁匠、木匠、医者,经核实,可酌情减免部分劳役,专司其业,其‘工分’按所出器物、所治病患计……”
陈冲一条条说下去,从生产到生活,从军事到民事,虽粗略,却勾勒出了一个在特定环境下能够自洽运转的小社会基本法框架。众人听得聚精会神,不时低声议论,提出些细节问题,陈冲一一解答,或让众人讨论决定。
最终,这部被陈冲命名为《黑石乡南山屯垦营暂行规约》的简律,共计二十余条,被阿禾用工整的字迹,抄录在数块宽大的木板上。翌日清晨,这些木板被竖立在谷中央的空地上,那里已搭起一个简易的木台。
陈冲站在台上,台下是黑压压闻讯赶来的屯户们,人人脸上带着好奇、期待,也有一丝不安。陈冲没有多言,只让阿禾站在一旁,用尽量清晰洪亮的声音,将木板上的规约,逐条念诵。每念一条,陈冲便用最浅白的语言,解释其含义和缘由。
“土地归公,是为了不让有人饿死,有人撑死!是为了咱们大家能拧成一股绳,多打粮食,守住这活命的地方!”
“按工分领粮,干得多,出力大,就吃得多!偷奸耍滑,坐享其成,在这里,没出路!”
“操练是保命!这世道不太平,手里没点本事,没点规矩,狼来了,贼来了,咱们就是一堆肉!赵屯长带着大家练,是为了让咱们活,不是让咱们死!”
“禁止私斗,有事找管事!谁要是觉得拳头硬,在这里耍横,先问问巡察队的棍子,问问赵屯长的刀答不答应!”
他的话语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句句砸在屯户们的心坎上。大多数人,尤其是那些吃苦耐劳、本分老实的农户,听得连连点头。公平分田,多劳多得,有力者保护大家,有规矩不让人欺负……这不正是他们这些颠沛流离的苦命人,心底最朴素的期盼吗?至于那些军事化的管理和严苛的惩罚,在朝不保夕的乱世预期下,反而成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象征。
当然,也有神色阴郁、目光闪烁者。侯五藏在人群后,听着“禁止私斗”、“严禁盗窃破坏”、“处决”等字眼,眼角微微抽搐。一些习惯了散漫、或自恃“有功”的老资格,对土地归公和按工分分配,也暗自嘀咕。
规约宣读完毕,陈冲环视众人,沉声道:“此规约,自今日起,便是咱们黑石乡南山屯垦营的铁律!无论新老,一视同仁!我陈冲,与赵屯长、石勇,及各位部长、什长、伍长,皆需遵守!有违者,必依规惩处!望诸位共勉,齐心协力,将咱们这片活命之地,建成真正的安稳家园!”
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压抑的、带着沉思的寂静。但一种无形的、名为“规矩”的东西,已随着那木板上冰冷的条文和陈冲斩钉截铁的话语,悄然渗入这两千余人的心中,开始规范他们的行为,重塑这个新生聚落的秩序。
不久之后,这规约便被屯户们私下里,带着敬畏与一丝奇特的亲切,称之为“陈君法”。它不像朝廷律法那般浩繁森严,却更贴近他们的生活,直接关乎他们的口粮与安危。它既是枷锁,也是护盾;既约束着他们的散漫与私欲,也承诺着相对的公平与生存的希望。
而陈冲,也通过这部简陋的“屯垦律”,完成了他对这片山谷从军事、经济到社会管理的系统性构建的又一关键步骤。法律的雏形已立,接下来,便是看它如何在现实中运行,如何应对内外的挑战,尤其是……当第一个触犯“陈君法”的案例出现时,他这位“立法者”兼“执法者”,又将如何裁决。而这第一个案例,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也更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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