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的秋意,随着晨昏愈发明显的凉风和日渐稀疏的蝉鸣,一日浓过一日。田垄间的粟穗日渐饱满低垂,染上沉甸甸的金黄,这是山谷建立以来,迎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收获,关乎着五百余口人能否熬过接下来的寒冬。赵破虏推行的“三部制”与基础操练,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与笑料后,也渐渐有了些模样。号令能辨,队列能齐,简单的旗鼓信号,至少那些被选为什长、伍长的青壮已能看懂几分。
然而,陈冲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因这些表面的、缓慢的进展而有丝毫减弱。相反,他看得更远,也更清晰。赵破虏的训练,给了这盘散沙一个粗糙的壳;石勇的组织,维持着日常的运转。但这远远不够。一支真正的、哪怕是小规模的武装力量,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听懂口令、排队走路的农夫,更需要能理解命令、传达信息、计算物资、甚至进行简单侦查和记录的基层骨干。而一个能够长期存续、甚至可能发展的聚落,更需要一批具备基本读写算能力、能够协助管理、打破信息壁垒的核心人员。
文盲,是横亘在他所有长远规划面前最顽固的障碍。五百余人中,除了他自己,以及赵破虏可能认得些军中的简单符号,石勇勉强能写自己名字、数清百以内的数目,其余人等,几乎是彻头彻尾的文盲。命令靠口耳相传,极易出错;物资登记靠划痕结绳,难以核查;未来的地图绘制、情报传递、甚至简单的账目管理,都将寸步难行。
他需要扫盲。不是普及教育,那在眼下是天方夜谭。而是有选择、有侧重、高效率地培养一批“种子”。一批年轻的、头脑灵活、愿意学习、且在未来能够成为各部骨干、甚至中低层管理者的“识字人”。
他将这个想法,在一个商讨秋收安排的傍晚,对赵破虏和石勇提了出来。
“秋收在即,各部收割、晾晒、入仓、分配,头绪繁多,仅靠口传心记,易生疏漏纠纷。”陈冲指着桌上石勇用炭笔画得歪歪扭扭的收割区域图,“将来若与外有交易,或郡府核查,无文书凭据,更是授人以柄。我欲在营中,择选一批年轻机敏、品行尚可者,于晚间农闲、操练之余,教其识些常用文字,学些简单筹算。无需精深,但求能认读姓名、数目、常用物品名称,能记简单账目,能看懂旗鼓号令之外的文书命令。此事,于营中长远,大有裨益。”
石勇挠挠头,有些为难:“陈书佐,您说的是正理。可咱们这些人,祖祖辈辈摸锄头,字认得他们,他们不认得字啊。晚上累了一天,哪还有精神学那个?怕是……”
赵破虏也皱了皱眉,他出身行伍,更看重弓马武艺,对读书识字并不热衷,但也知道军中若有几个识文断字的文吏,办事会方便许多。“陈属吏所言,确有必要。然教授文字,非旦夕之功。且以何物为书?何人为师?营中除了你,恐无人能当此任。你郡府公务繁忙,又能抽出多少工夫?”
陈冲早有准备。“书,便是大地为纸,木棍为笔。先于平整沙地、灰土之上习字。待稍熟,再寻些廉价木牍、旧简,或刮去树皮书写。字,不需多,先教百个以内最常用之字,如天、地、人、禾、粟、盐、刀、箭、左、右、前、后、一、二、三、十、百等,兼及其写法。算,则用算筹,或手指、石子,学加减及简单乘除,足以应对日常计数即可。”
“为师者,自然以我为主。但我确实不能常驻。故需挑选悟性最佳者十人,由我亲授。待此十人略通,便可由他们分头去教其他选中之人,如同什伍编制,层层传习。每夜学半个时辰,地点就在这‘议事堂’,以松明照明。此事不强制,全凭自愿。但……”陈冲看向石勇,“可明言,凡学有所成、能通过考较者,日后在分配口粮、担任什长伍长乃至更高职位时,可优先考虑,并酌情减免部分杂役。”
他将“扫盲”与实际的利益和晋升挂钩,赋予了学习最直接的动力。石勇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有实在好处,肯定有人愿意学!我第一个报名!虽然笨点,但多认几个字,记个账啥的,总归方便!”
赵破虏见石勇表态,也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陈属吏。选人需慎重,不仅要聪明,更要心性踏实,口风紧。此事……不宜过分声张,尤其在营内。”他隐隐觉得,陈冲此举,似乎不止是为了记账算数那么简单。
人选很快确定下来。陈冲与石勇、赵破虏商议,从三部中挑选了十二名少年和青年,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都是平日表现机灵、学东西快、在同伴中有些威信,且家庭背景相对简单(多是最早跟随石勇逃荒的同乡或途中收留的孤儿)的。石勇自己也位列其中。至于那个侯五,虽然看似“热心”,但陈冲和石勇都默契地没有将他列入名单。
第一堂“课”,在一个秋高气爽、繁星满天的夜晚进行。议事堂内,用陶盆盛着松明,光线昏黄摇曳。十二个年轻人(包括石勇)席地而坐,面前是平整过的沙地,手里拿着一截削尖的细木棍。他们脸上带着好奇、兴奋,也有一丝面对未知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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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没有穿深衣,只着寻常粗布短褐,蹲在众人面前。他用木棍在沙地上划下一横。“此乃‘一’。”声音平静。
“一。”众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浓重的各地口音。
接着是“二”、“三”、“十”、“人”、“口”、“田”、“粟”……陈冲教得很慢,每教一字,必讲解其意,并举例说明,如“‘人’字,如同人侧立之形。”“‘粟’字,便是我们田中所种,活命之粮。”他将文字与他们的生活紧密联系,让这些原本抽象的符号变得具体可感。
教学方式极其原始,但陈冲力求生动。他利用沙地可反复擦拭的特点,让每个人跟着划写,互相纠正。算术则用随处可拾的小石子,演示简单的加减。他发现,这些年轻人虽然从未接触过文字,但求生本能锻炼出的记性和悟性并不差,尤其是对与生存相关的字词,掌握得很快。
石勇学得最为吃力,额头冒汗,握着木棍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木棍,而是关乎生死的刀剑。一个叫阿禾的十七岁少年,父母皆死于逃荒,学得最快,举一反三,对数字尤其敏感。还有一个叫青苇的姑娘,是营中少数识得草药的采药人之女,沉静少言,但观察力极佳,写字虽慢,却一笔一划极是工整。
陈冲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他知道,这十二个人,或许就是未来山谷管理体系的骨架,是打破信息垄断、提升整体效率的关键。他要教的不仅仅是字和数,更是通过这个过程,观察他们的心性,培养他们的忠诚,并潜移默化地传递一些基本的组织、管理理念。
夜渐深,松明燃尽,第一晚的课程结束。年轻人们的眼中少了些懵懂,多了些若有所思的光芒。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只属于“官老爷”和“读书人”的神秘符号,原来也可以被自己掌握,而且似乎真的“有用”。
陈冲吹熄最后一点火光,走出议事堂。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抬头望了望璀璨的星河,又回头看了看黑暗中那片沉寂的窝棚区。他知道,今夜播下的,是比粟种更珍贵、也更具风险的种子。文字是力量,是工具,也可能成为暴露的隐患。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这股力量生长的方向,让它成为山谷在乱世中扎根更深、蔓延更远的根须,而非招致毁灭的引信。
远处,传来赵破虏巡夜时低沉的口令声。山谷的夜,在收获前的宁静与暗涌的变革中,悄然流逝。而陈冲的“扫盲令”,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其漾开的涟漪,终将悄然改变这片土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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