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赵破虏的观察持续了月余,陈冲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这确实是个与郡兵大营中绝大多数军官截然不同的人物。他有本事,但显然不通(或不愿通)官场逢迎;他对手下兵卒严厉,却又隐约可见一丝护犊之情;他身处腐败泥潭,却依旧试图维持着行伍之人最基本的体面与职责。在陈冲看来,这几乎是在这末世将临的乱象中,所能遇到的、最珍贵的品质之一——尚未完全被磨灭的、属于军人的“本分”。
结交这样一个人,对陈冲而言,既是潜在的机会,也蕴藏着巨大的风险。机会在于,若将来真有大变,一个真正懂军事、有操守(哪怕是有限的)的军官,其价值远超金银粮秣。风险则在于,贸然接触一个被边缘化的军官,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和猜忌,尤其是刘军侯、郑管事那些已经结成利益网络的人。而且,赵破虏本人态度如何,是否值得信任,也是未知数。
陈冲需要找一个合情合理、不引人注目的由头。纯粹的公务接触(如核对粮饷)太过生硬,且容易被打上“上官稽查”的标签,引发抵触。他需要一个更自然、更“软性”的切入点。
他想起了军营中那些兵卒面有菜色的脸,想起了赵破虏将自己口粮分给手下的那一幕。粮食,尤其是能见点油星的肉食,在这支被克扣殆尽的军队里,是比钱财更直接的硬通货,也是最能体现“善意”或“交易”的媒介。
机会在一次例行核对账目时悄然到来。郑管事指着账册上一笔记录,抱怨道:“陈属吏,你看,这是上月拨给各营的‘犒赏’肉食,按制,每队(百人队)该有五斤腌肉。可这赵破虏那队,非说只收到三斤,硬要我补签。这腌肉从大仓出来,经手多少人,路上焉能不损耗?他倒好,斤斤计较,还说要上报……”
陈冲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那卷记录看了看。确实是记录着拨付“犒赏腌肉”,赵破虏所属的“丙字三队”名下,写着“实发三斤”,旁边有赵破虏一个歪歪扭扭的指模画押,表示收到。而郑管事手里的总账,却写着“丙字三队,五斤”。
“郑管事,这账上确是五斤。赵队率那边只认三斤,怕是中间经手有差池。”陈冲放下简册,语气平和,“既是犒赏之物,关乎军心士气。不若这样,下次拨付粮秣时,我借巡查之便,顺道去赵队率处问问清楚,看是何处出了纰漏,也好补个手续,免得日后纠缠。”
郑管事巴不得有人接这麻烦,连忙道:“如此甚好!陈属吏愿意费心,那是最好不过。这赵破虏,就是个认死理的,您去跟他说说,他若再胡搅蛮缠,您也不必与他客气。”
于是,几天后一次例行向大营输送一批粟米和盐巴时,陈冲便“顺道”去了位于营地西侧边缘、靠近马厩的那片区域。这里比营地主区更加破败,几排低矮的营房歪歪斜斜,空地上杂草丛生。但其中一排营房前,却收拾得相对干净,兵器架上几杆长戟虽然陈旧,却擦拭得没有锈迹,摆放也整齐。
赵破虏正坐在营房门口一块磨刀石旁,低头打磨着一把环首刀的刃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号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身着深青色属吏服饰的陈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刀,站起身,抱了抱拳,动作有些生硬,但带着武人特有的干脆:“仓曹上官?可是为粮秣事?”
他显然认出了陈冲是仓曹的官吏,但语气平淡,并无郑管事那些人常见的谄媚或油滑,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陈冲还了一礼,微笑道:“赵队率,在下陈冲,仓曹属吏。前番核对账目,见贵队犒赏肉食数目有些出入,郑管事托在下来问个明白,以免账目不清。”
赵破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道疤痕似乎也更深了些,语气生硬:“数目很清楚,我队只收到三斤腌肉,已画押为凭。账上写五斤,那是他们的事。上官若要查,可去问当日送肉的辅兵,或是查大仓出库记录。”他显然对这类事情极为反感,也懒得遮掩。
陈冲没有接话,反而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个用干净荷叶包裹着的东西,递了过去。“些许风干兔肉,是前日友人猎得相赠,滋味尚可。今日来营,想着赵队率与弟兄们辛苦,便带了些来,聊表心意,并非公务。”
赵破虏愣住了,看着那包散发着淡淡咸腥肉香的荷叶包,没有立刻去接,眼神里的警惕之色更浓。“上官这是何意?赵某与上官素无交情,不敢受此厚赠。军中自有法度,粮饷犒赏,皆按制领取,不劳上官私赠。”
拒绝得很干脆,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但陈冲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属于这个耿直军汉的、近乎顽固的原则——他不愿接受任何可能被视为“贿赂”或“施舍”的私人赠与,尤其是来自文吏。
陈冲不以为忤,反而笑容更真诚了些:“赵队率多虑了。这并非贿赂,亦非施舍。只是在下前几次来营,见队率带兵操练,与众迥异,颇有章法。心下敬佩,故以些许野味相赠,如同山野猎户以所得飨客,别无他意。若队率觉得不妥,便当是陈某仰慕队率治军有方,以此请教,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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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找得巧妙——仰慕其治军,如同民间以物交友。既撇清了公务贿赂的嫌疑,又给了对方台阶。
赵破虏脸上的戒备稍缓,但依旧没有接过肉包。他看了看陈冲,又看了看那包肉,沉默片刻,才道:“上官过誉。赵某不过尽本分罢了,当不起‘敬佩’二字。这肉……上官还是拿回去吧。营中艰苦,弟兄们见不得油腥,见了反倒惹事。”
这话听起来是推脱,但陈冲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不想要,是怕手下兵卒看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或不平。这恰恰说明,他心里是装着那些手下的。
“队率所言极是,是陈某考虑不周。”陈冲从善如流,收回肉包,但话锋一转,“不过,犒赏肉食数目不符,确需厘清。队率既言只收三斤,而账记五斤,其中差额,或许可作弥补。这样吧,下次拨付粮秣时,我设法在‘损耗’或‘余量’名目下,为贵队多争取一份肉食配额,直接随粮拨付,不入常例账目,也免去中间环节,如何?这也算是为前番疏漏略作补偿,于账目、于军心,都算有个交代。”
这个提议,就高明多了。不再提私人赠送,而是将其纳入“公务补偿”的范畴,利用仓曹调拨物资的权限和账目的模糊地带,为赵破虏的队争取实际利益,且方式相对隐蔽。更重要的是,这符合赵破虏“按制”、“为公”的原则,也满足了他为手下争取更好待遇的潜在需求。
赵破虏再次沉默了,锐利的目光在陈冲脸上停留了数息,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意图。陈冲坦然迎视,目光清澈,神色诚恳。
良久,赵破虏缓缓吐出一口气,抱拳道:“如此……有劳上官费心。若能多一份肉食,弟兄们……必感念上官恩德。”他没有说感谢陈冲,而是说“感念上官恩德”,依旧保持着距离,但态度已然松动。
“分内之事,何谈恩德。”陈冲笑道,“队率治军严整,陈某亦是感佩。日后粮秣拨付有何难处,或账目不清之处,队率可随时使人到仓曹寻我。能行方便处,陈某自当尽力。”
他没有说要结交,只说“行方便”,但意思已然明了。赵破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只是再次抱拳:“多谢。”
第一次接触,点到为止。陈冲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开。那包风干兔肉,他最终还是没有强行留下,而是带走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种子已经播下,需要耐心等待发芽。
数日后,又是一批粮秣拨付。陈冲在处理文书时,果然“发现”上次拨给丙字三队的粟米“途中损耗”比预估稍多,便在后续补拨的批次中,悄悄增加了二十斤腌肉(这已是他目前职权和账目漏洞下,能操作而不引起太大注意的极限),并特意吩咐押运的辅兵,这批肉是补前次不足,直接交给赵队率。
他不知道赵破虏收到这二十斤腌肉时会作何想,但他相信,这份实实在在的、不掺杂太多私谊色彩的“补偿”,比任何空口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此后的几次粮秣往来,陈冲都“公事公办”,但在账目允许的范围内,总会对丙字三队稍加“照顾”,或是粟米成色稍好,或是盐酱分量稍足。他从不亲自送去,也从不与赵破虏有多余的交谈,一切都在正常的公务流程中进行,润物细无声。
而赵破虏那边,也再未因粮秣问题与仓曹发生争执。偶尔在营中遇见陈冲,他会微微点头致意,目光中的疏离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武人特有的沉默和距离。
陈冲不急。他像是一个耐心的渔夫,在浑浊的河水中,慢慢收拢着钓线。他知道,像赵破虏这样的人,心防厚重,但一旦获得其认可,便可能比那些见利忘义之徒可靠得多。他需要的,不是立刻将其收为己用(那也不现实),而是在这混乱的时局中,建立起一条微弱的、但可能通向武力的联络渠道,埋下一颗或许在未来能发芽的种子。
郡城的夏日,在沉闷的公文、隐晦的算计、以及对那遥远山谷的担忧中,一天天过去。而陈冲与赵破虏之间,这种建立在“公事”与“补偿”基础上、心照不宣的微妙联系,也在悄然生长,如同墙角石缝中顽强探出的草芽,微不足道,却带着一丝属于乱世的、冰冷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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