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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烂摊子(第1页)

郡府的夜晚,似乎比陕县更加漫长,也更加寒冷。那卷盘点总录和初步摘录出的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块寒冰,压在陈冲心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用冰冷的井水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揣着满腹疑惧和那卷要命的简册,再次踏入了仓曹廨署。

厢房里,那两位同僚已然在座。年长的那位依旧埋头于算筹,年轻的则正慢条斯理地磨墨。见陈冲进来,年轻些的属吏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算是打招呼的笑容:“陈兄来了,昨日可还安顿好?”

“劳李兄挂怀,尚可。”陈冲记得引路胥吏提过,这位姓李,另一位姓赵。他在自己的案几后坐下,将盘点总录放在一旁,看似随意地问道:“李兄,赵兄,下吏初来乍到,于仓曹事务诸多不明。昨日掾史吩咐梳理账目,尤其郡兵粮饷部分,只是这账册记录……似乎颇为简略,许多支出去向不明。不知以往,是如何核对的?”

那李姓属吏磨墨的手微微一顿,与对面的赵属吏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赵属吏依旧没抬头,只是鼻子里似乎轻轻哼了一声。李属吏放下墨锭,笑容淡了些,打着哈哈道:“陈兄是能吏,掾史既将重任托付,想必自有章法。这账目嘛,历年如此,收支庞杂,经手人多,有些疏漏也是常事。前任王兄……便是太过较真,反而误了事。陈兄只需依据现有记录,大致厘清条目,按时报于掾史及都尉府即可,不必……过于深究细末。”

不必过于深究细末。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陈冲心头更沉,脸上却露出困惑之色:“李兄指点的是。只是下吏愚钝,若账实不符,将来上官问起,或都尉府追索,该如何应对?譬如这去岁冬饷,账面拨付与兵册所载额数,似乎……颇有出入。”

李属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含糊:“这个嘛……军中事务,自有规制。或有战损补充、临时征调、功勋赏赐等项,未必尽数载于常例账目。都尉府那边,自有计较。陈兄但按掾史吩咐,整理现存记录便是,其他的……非我等属吏所能过问。”

战损补充?临时征调?陈冲心中冷笑。去岁秋冬,郡中并无大规模战事,何来需要瞒报账目的巨额“战损”?这分明是推诿之词。但他知道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就是不知好歹,自寻麻烦。

他沉默下来,重新摊开简册,做出一副认真查阅的样子,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厢房内的动静。那赵、李二人也不再言语,各自忙着手头那点不知所谓的活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敷衍。

一上午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度过。午后,陈冲借口要核对几笔存疑的拨付,需要查看对应的原始令文或回执,向李属吏询问此类文书存放何处。李属吏指了指廨署后院角落一间更加低矮昏暗的屋子:“历年旧档,杂乱堆于彼处,若需查证,可自去翻检。只是尘灰甚大,且多有虫蛀缺失,未必能寻到。”

陈冲道了谢,走向那间库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窗,极其昏暗,地上、架子上,胡乱堆放着无数捆扎的、散落的竹简木牍,有些已经朽坏,字迹漫漶。这分明是个被遗忘的角落,所谓的“存放”,不过是丢弃。

他心知在此地难有收获,但依旧耐着性子,就着门口透进的天光,在门口一堆相对整齐些的简牍中翻找。大多是数年前甚至前朝的陈年旧账,与他眼下要查的毫不相干。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碰到一卷用麻绳捆扎得格外紧实、颜色也较新的简册。他抽出,解开绳索。

这不是正式的账册,更像是一份私人笔记或草稿。字迹潦草,用的是市井间流通的俗体字,夹杂着许多只有经手人才懂的符号和缩写。陈冲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跳。这似乎是一份关于去岁夏秋之际,几批粮食“非常规”出库的流水记录!记录中没有明确说明去向,只用“东市”、“西营”、“北仓兑”等暗语代替,但数目不小,且时间与郡兵常规拨饷的日期交错。

更重要的是,在这份草稿的末尾,有几个模糊的、像是计算总数的数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批注了一句:“合前亏,计约粟四千石,钱百万。孙公允,刘、李经手。”

孙公?仓曹掾孙弼?刘、李?难道是眼前这两位?陈冲的手有些发抖。这卷草稿,像是一把偶然窥见黑暗内幕的钥匙,虽然破碎,却指向明确。亏空高达四千石粟,百万钱!而且似乎得到了孙掾史的默许(“允”)!

他迅速将草稿上的关键信息强记于心,然后将简册原样捆好,塞回那堆故纸的最深处,又胡乱拨弄了些灰尘覆盖其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不能慌。他告诫自己。这草稿未必是真的,也可能是有人伪造或别有用心。但结合赵、李二人的态度,这消息恐怕八九不离十。这仓曹的烂摊子,根本不是某个属吏贪墨那么简单,而是从上到下,心照不宣的系统性蛀空!前任王属吏,或许就是那个不够“懂事”,或者试图掀开盖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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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了解这个体系的运作规则,尤其是……那位孙掾史,和郡都尉府的态度。

傍晚散值,陈冲没有立刻回廨舍。他在郡府官署区外围慢慢踱步,看似熟悉环境,实则留意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胥吏、低阶军官。他需要找到一个可能愿意开口,又不会立刻将他的话传出去的人。

机会出现在暮鼓将响之时。一个穿着半旧皂衣、须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吏,抱着一摞显然是废弃的简牍,颤巍巍地走向官署后墙一处专扔废简的角落。看其衣着年纪,像是在郡府中服役多年、地位卑微、行将退役的老文书。

陈冲快走几步,上前帮忙托住那摞快要散落的简牍:“老丈,我帮你。”

老吏吓了一跳,抬眼看到陈冲身上崭新的深青色属吏服饰,连忙躬身:“不敢劳烦上官,老朽自己来便是。”

“无妨,顺路。”陈冲帮他一起将废简倒入墙角的深坑,状似随意地攀谈:“老丈在府中当值多年了吧?真是辛劳。”

老吏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劳碌命罢了。混口饭吃,四十三年啦,眼看就能归家抱孙子喽。”

四十三年!陈冲心中一动,这绝对是郡府的“活字典”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辈请教前辈的诚恳:“不瞒老丈,下吏陈冲,新擢至仓曹任职。今日初看账目,只觉千头万绪,规矩不明,心中实在惶恐。不知老丈可否指点一二,这仓曹账目,尤其涉及郡兵粮饷,历来……是如何个章程?为何账实常常难符?”

老吏浑浊的眼睛看了陈冲一眼,又警惕地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嗓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上官新来,有所不知。这仓曹的账……早就是一摊烂泥了。岂止是难符?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这是为何?”陈冲追问。

“为何?”老吏苦笑,声音更低,“历任仓曹掾史,哪个不想做出政绩,讨好上官,尤其是……都尉府那位爷?可钱粮就那么多,朝廷税赋收不上来,地方开支却年年增加。都尉要练兵,要剿‘匪’,要赏赐部下,钱从哪来?俸禄要发,日常用度要支,迎来送往要体面,钱又从哪来?可不就得从这仓曹的账上打主意?”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拆东墙,补西墙。以陈换新,以少报多。虚报损耗,隐匿结余。手段多了去了。一任留个窟窿,下一任接着挖,窟窿就越滚越大。大家都这么干,成了惯例。只要面上过得去,按时能把该发的(至少是明面上的)发下去,别闹出克扣军饷激起兵变这样的大事,上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嘛。”

“那……若有人想查清呢?”陈冲问。

“查清?”老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前任王属吏,不就是想查清么?结果如何?账没查清,自己倒进了大狱。上官啊,老朽多句嘴,在这郡府,尤其在仓曹,有些事,难得糊涂。您年轻,前程远大,何必去捅那个马蜂窝?把自己填进去,也堵不上那窟窿。顺着水流,方是长久之计。”

顺着水流……陈冲默然。这就是郡府的生存法则。他想起李属吏的话,想起那卷草稿上的“孙公允”。连仓曹掾孙弼都默许甚至参与其中,他一个小小属吏,又能如何?

“多谢老丈指点。”陈冲从袖中摸出几枚五铢钱,塞到老吏手中,“给孙儿买点零嘴。”

老吏连忙推拒,陈冲坚持,他才千恩万谢地收下,佝偻着身子,匆匆离开了。

陈冲站在原地,望着暮色中郡府高大的黑色屋檐,心中一片冰凉。老吏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也让他彻底看清了处境。这烂摊子,是历任长官,包括现任孙掾史,甚至可能牵扯到郡都尉,层层套取、心照不宣积累而成的巨坑。让他来“厘清”,根本不是指望他能查清,而是要他接盘,要他在那堆烂账上签字画押,成为新的、名义上的责任人。查,是死路;不查,或者查不清,也是死路,只是死得慢些,而且注定要背上前任留下的、甚至还在不断扩大的黑锅。

回到廨舍,陈冲和衣倒在冰冷的床铺上,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郡城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远处隐约传来郡兵营地操练的号角声,低沉而肃杀。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在陕县,他至少熟悉环境,有王恺表面上的维护,有山谷作为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这里,他举目无亲,上司同僚各怀鬼胎,面对的是一潭深不见底、足以将他无声吞噬的浑水。

接下这烂摊子,就等于默认替所有人背锅。将来一旦事发,或者需要替罪羊时,他便是现成的那一个。可不接?调令已下,无可挽回。

怎么办?陈冲的脑子飞速运转。硬抗,立刻就会成为第二个王属吏。顺从,则是慢性自杀,而且会离他暗中经营山谷、积蓄力量以应对乱世的初衷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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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可以利用这混乱?既然账目本身就是一团乱麻,既然所有人都希望维持表面的平静,那他是否可以在这混乱中,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也为远在山谷的石勇等人,谋取一点极其微小的生存资源?比如,在那些“合理”的损耗、陈粮更换、运输折损的名目下,做一点点极其隐蔽的手脚?又或者,利用接触郡兵粮饷调拨的机会,了解郡中武装力量的虚实、动向,甚至……尝试接触一些中下层的、可能对现状不满的军官?

风险极大,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似乎,这已是绝境中,唯一可能觅得的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

他必须更小心,更耐心,也要更……善于伪装。在彻底摸清郡府的人事脉络、各方利益纠葛之前,他必须扮演好一个勤恳、听话、甚至有些“愚钝”的新任属吏,一边应付着那永远也厘不清的烂账,一边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

窗外,更深露重。陈冲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焦虑、恐惧、算计,都深深埋入心底。明天,他还要继续面对那堆烂账,面对孙掾史,面对赵、李同僚,面对这庞大官僚机器冰冷而无情的齿轮。

这烂摊子,他接下了。但这锅,他不会轻易背。至少,不能毫无价值地背。在这绝境之中,他必须为自己,杀出一条布满荆棘的、极其狭窄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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