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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杨伯安的城府(第1页)

杨伯安离开县寺时,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春日河面的薄冰,甫一踏出那扇象征着官家威仪却又晦暗陈旧的辕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步履依旧从容,登上等候在外的安车,对躬身欲言的杨福只微微摆了摆手。车厢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安车平稳地驶过陕县略显冷清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内,杨伯安闭目靠坐在锦茵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那枚温润的玉韘。陈冲那张平静到近乎木然的脸,以及那双垂眸时掩去所有情绪、抬眼时却幽深难测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有些意思……”杨伯安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被挑起的、属于猎手审视意外猎物的兴味。

他杨伯安,年二十五,弘农杨氏这一代的掌舵人,绝非陕县乃至郡中许多人眼中那个仅仅“任侠使气”、“倚仗家势”的豪强少主。真正的杨伯安,十八岁便游学长安,在太学旁听,与京中名士、贵胄子弟交游,广览经史,尤其对《春秋》、《周礼》下过苦功。他曾亲眼见过未央宫的巍峨,听过石渠阁的辩论,也曾混迹于东市西市,见识过帝国心脏的繁华与暗流。王莽从安汉公到宰衡,再到假皇帝,最终篡汉自立,改元“始建”,这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长安城中每一点风向的变幻,他都曾置身其间,冷眼旁观。

他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王莽其人,学问是好的,抱负是大的,那套“复古改制”的理论,听起来也足以让不少读书人热血沸腾。但杨伯安在长安数载,见过太多高谈阔论最终沦为纸上空文,也见过太多“利国利民”的良法美意,一旦付诸实施,便成了官吏盘剥、豪右钻营、百姓遭殃的恶政。根源何在?在人心,在利益,在那盘根错节、深入帝国肌髓的痼疾,绝非改几个官名、变几道法令、恢复几个古制就能根治。

他对“王田令”的看法尤其如此。将天下土地收归“王田”,禁止买卖,按一夫百亩重新分配?听起来像是回到了井田制的大同世界。可现实是,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尤其是汉武以后土地兼并日趋严重,各地豪强、士族、官僚,早已与土地结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土地是他们权力的根基,财富的源泉,家族延续的命脉。动土地,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王莽想用一纸诏书,就让这些世代积累的势力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即便在长安,在那些高喊“新政”最响亮的清流中间,杨伯安也敏锐地察觉到,真正支持“王田”彻底推行者,寥寥无几。更多人是将其视为一种政治表态,一种迎合新朝的姿态。真正的聪明人,都在观望,在计算,在寻找新政漏洞中属于自己的机会。

所以,当“王田令”颁行天下的消息传到陕县,杨伯安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与笃定的冷笑。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也早准备好了应对之策——强硬而明确的抵制,划出底线,让官府,让那些具体办事的胥吏知难而退。在地方,尤其像陕县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小邑,豪强的实际影响力,往往比来自长安的煌煌诏令更管用。之前郭家、刘家等的态度暧昧,未尝不是看他杨家的风向。

然而,陈冲这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

最初,他根本没把这个沉默寡言、缩在县寺角落里的斗食小吏放在眼里。这样的小吏,县寺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过是官府这架陈旧机器上最不起眼、也最可随时替换的螺丝。即便王恺让此人负责“核籍”,在杨伯安看来,也不过是县尊无人可用下的无奈选择,或是此人比较“老实听话”而已。

但河湾乡之事,让他第一次注意到了不同。这个小吏没有像寻常胥吏那样,要么对豪强田产望而却步,要么就想着法子敲诈勒索。他选择了从最穷困的无地流民入手,从豪强田产的边缘模糊地带切入,用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的方式,将“王田”这个抽象的概念,一点点变成可以触摸、可以争议的具体事实。尤其是他面对郭家庄客阻拦时的那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牢牢抓住了“隐田没官”这个法令依据,让郭家不得不退了一小步。

这不像是一个只会埋头抄写、不通世务的“迁吏”能做出来的事。倒像是……有一种清晰的、隐藏在顺从外表下的算计。

接着,便是那份直达郡府的“禀陈”。杨伯安虽然未能看到原文,但从郡府如此迅速、强硬地派兵介入来看,那文中必然将杨家“塑造”成了对抗新政的典型,而且扣的帽子不小。这份文书的笔法、角度,以及对上意的揣摩利用,绝非王恺那个迂腐书生能独立完成。背后定然有这个陈冲的手笔。

借力打力,而且是借郡府乃至朝廷之力,来压制地方豪强。这手“借刀杀人”,玩得可谓精准而狠辣。虽然稚嫩,但方向是对的,时机也抓得准——正是王莽需要立威、郡府需要政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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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有了他今日亲自登门之举。一方面,是做给郡兵、做给王恺、做给全县看的姿态:我杨家是配合的,是讲道理的,甚至不惜折节下交一个小吏。另一方面,他也是真想亲眼看看,这个能让王恺倚重、能写出那样文书的小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今日一见,陈冲的表现,再次让他有些意外。面对他亲自登门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那份刻意示好的“礼”,陈冲没有惶恐失措,也没有沾沾自喜,甚至没有寻常小吏见到豪强时那种或谄媚或畏惧的常态。他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推拒得干脆,回答得滴水不漏,尤其是最后那句“职责所在,自当尽力”,平静之下,是毫不退让的倔强。

这不是无知者无畏。这是一种……基于某种奇怪底气的冷静。杨伯安阅人不少,他能感觉到,陈冲看他的眼神,深处并没有寻常百姓或小吏对豪强那种根深蒂固的敬畏。那眼神里,有戒备,有疏离,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仿佛在衡量,在判断,而非单纯的恐惧或崇拜。

“泥腿子小吏……”杨伯安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却又自己摇了摇头。不,不太像。此人身上没有那种长期浸淫于田间吏事所形成的粗粝或油滑,反而有种奇特的抽离感。但他确确实实只是个斗食小吏,家世清白(或者说毫无家世),经历简单得乏善可陈。

难道真是读书读傻了,认准了“王田”是圣王之道,于是便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杨伯安不太相信。那种精准的算计和借力,不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能轻易做到的。

“有趣。”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不管这个陈冲是哪种人,他现在都成了一个麻烦,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麻烦。郡兵在侧,明面上的强硬已不可行。但陕县是杨家的陕县,百五十年根基,盘根错节,岂是两百郡兵、一个小吏就能轻易撼动的?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明的不行,还有暗的。田亩之事,千头万绪,其中可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陈冲不是要“核籍”么?不是要从边缘入手、制造既成事实么?那就让他核,让他“制造”。只是这“核”出来的结果,这“制造”出的“事实”,最终会导向何处,可就由不得他了。

杨伯安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外面的杨福立刻凑近:“少主?”

“回去后,让杨青来书房见我。”杨青是他族中一个远房子弟,读过些书,心思活络,目前在县寺户曹做个跑腿的佐史,地位不高,消息却灵通。

“是。”

“还有,”杨伯安顿了顿,语气平淡,“之前派去‘做事’的人,手脚不够干净。让他们出去避避风头,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回来。”

杨福心中一凛,知道指的是那晚袭击陈冲未成之事,连忙应下。

“告诉下面各庄子、各管事,‘核籍’之事,一律配合。他们要数字,就给数字,他们要查看,就让他们查看。只是这数字怎么给,查看哪里,怎么看……”杨伯安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让杨青去跟陈书佐‘好好请教’,务必让陈书佐‘满意’。”

“老奴明白。”杨福低头,已然领会其中深意。这是要以退为进,用“配合”的姿态,将水搅得更浑,将陈冲拖入更繁琐、更复杂的泥潭,甚至……设下陷阱,让他自己犯错。

安车驶入杨府高大的门楼,将县寺的晦暗与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杨伯安下车,步入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的家宅。春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天水碧的深衣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抬头望了望长安的方向,又回头瞥了一眼县寺所在的方位,眼神深邃。

王莽的新政,如同一场席卷天下的狂风。他杨伯安不打算做那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但也不会傻到去硬撼风头。他要做的,是那深深扎根于地底、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的老藤。至于陈冲这样试图借着风势、冒头出来的杂草……

他缓步走向书房,那里有他喜爱的竹简,有他收集的金石,也有陕县乃至周边郡县的详图。风,总有停歇或转向的时候。而草,一旦离开了借力的风,或者被更深的藤蔓缠住,便只有枯萎一途。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手段。就让这位“有些手段”的陈书佐,先好好表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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