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恺公开的“褒奖”,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油,暂时隔绝了某些明面上的压力,却也让陈冲身上本就不多的、属于“斗食小吏”的保护色,变得更加稀薄。他走在县寺的廨署之间,那些投来的目光,无论是掾史、令史,还是同为斗食的同僚,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他这个突然被县令推到台前的小人物,究竟有几斤几两,又能在这风口浪尖上站多久。
杨家那边,暂时没了动静。既无新的“自查”册簿呈上,也没有管事再来县寺递话。但这份平静,反而让陈冲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杨伯安那样的人物,在碰了个软钉子之后,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暴风雨前的死寂,往往比风雨本身更令人窒息。
他变得更加谨慎。每日往返于吏舍和县寺,总是选择人多的大路,尽量不与同僚深谈,在廨署中也只埋头于那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田亩旧档和不断收回的、水分十足的“手实”木牍。他深知,自己唯一的价值,或者说唯一的护身符,就是把手头这份“核籍”的差事,做得让人挑不出大错,至少表面上能向郡府交差。只有证明自己“有用”,并且是“按规矩有用”,王恺或许才会在压力真正到来时,再多保他一分。
然而,有些东西,并非谨小慎微就能躲避。
这天,因着要将河湾乡及后续几个乡“抽核”的情况汇总成一份简明的汇报文书,陈冲在廨署中耽搁得比平日更晚。暮鼓早已响过,同僚们早已散去,偌大的廨署里,只剩下他案头一盏孤灯,映着密密麻麻的简牍和木牍。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县寺中除了远处门卒巡逻时偶尔响起的、单调的梆子声,一片死寂。
终于将最后几行字刻完,陈冲吹干墨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吹熄了灯。一股深沉的疲惫涌遍全身,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有一种精神上无时无刻不在的紧绷。他收拾好案几,将重要的文书锁进木匣,这才轻轻拉开廨署的门。
一股带着料峭寒意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廊下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黯淡的光,勉强照亮几步内的路面。远处衙门的辕门早已关闭,他只能从侧面专供吏员出入的小角门离开。
这条从廨署到角门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数清路上的砖石。往日这个时候,他或许还会遇到一两个同样晚归的同僚,互相点点头,便沉默地各自走开。但今夜,似乎格外的冷清。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和回廊间发出单调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他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就在他快要走到通往角门的那条小巷岔口时,一种没来由的、仿佛小动物遇到天敌般的直觉,让他后颈的寒毛骤然竖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几乎是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巷口那片被屋檐阴影完全笼罩的黑暗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夜风吹动杂物的窸窣声。
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更琐碎。那是一种……压抑着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移动,像是有人紧贴着墙壁,屏住了呼吸。
陈冲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立刻转身,强行压制住想要扭头确认的冲动,只是将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腰背,弯得更低了些,仿佛只是夜风太冷,缩了缩脖子。但脚下的方向,却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偏了偏,没有走向那条通往角门的、此刻看来危机四伏的巷子,而是拐向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平时少有人走的、堆放着些破损杂物的夹道。
这条夹道不通向角门,反而绕向县寺后方的马厩和柴房,是条死路。但陈冲顾不得了,他只想立刻离开刚才那个让他感到致命危险的位置。
就在他拐进夹道的瞬间,身后巷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脚踩到松散沙土的“沙”声。紧接着,是极其急促的、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分辨出的脚步声,朝着他原本该走的方向快速移动了几步,随即又突兀地停住,显然是因为失去了目标而产生了瞬间的迟疑。
陈冲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他不再掩饰,拔腿就在昏暗的夹道里狂奔!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堆着破车轱辘、烂木桶,他跌跌撞撞,几次险些被绊倒,粗重的喘息在胸腔里拉扯出火辣辣的痛感,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身后,那迟疑的脚步声只停顿了短短一息,便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刻意掩饰速度,带着明显的追索意味,同样冲进了夹道!
陈冲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带着杀意的脚步。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小吏,体力本就平平,在这昏暗陌生的夹道里,根本跑不过有备而来的追踪者。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他几乎要被追上的刹那,前方出现了一堆垒得高高的、用来修补屋顶的旧苇席和木料,挡住了大半去路。陈冲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苇席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猛冲过去!“刺啦——”一声,粗糙的苇席边缘刮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成功挤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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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显然没料到这变故,被那堆杂物略微一阻。就这短短一瞬的耽搁,陈冲已看到前方马厩昏黄的灯光,以及一个正提着水桶、睡眼惺忪从厩里走出来的老马夫。
“有贼!有刺客!!”陈冲用尽平生力气,朝着马厩方向嘶声大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凄厉而突兀。
那老马夫吓了一跳,水桶“哐当”掉在地上。与此同时,陈冲身后夹道里的追击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是快速远去的、仓皇的窣窣声,很快消失在另一头的黑暗里。
陈冲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扶着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眼前阵阵发黑。手臂上被苇席划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刺痛,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浸湿了破损的衣袖。
老马夫提着灯,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灯光映出陈冲苍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以及衣袖上那片迅速洇开的暗色。“陈……陈书佐?你这是……”
“没……没事。”陈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摔了一跤,刮破了。有劳……有劳老丈,扶我一把。”
他不能让事情闹大。至少不能以“遇刺”的名义闹大。没有抓住凶手,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样子,仅凭自己的说辞,除了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的猜忌和危险,没有任何好处。对方既然能在县寺附近动手,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就是有恃无恐。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活着离开这里,回到那间虽然简陋却暂时还算封闭的吏舍。
老马夫将信将疑,但见他只是手臂擦伤,虽然脸色难看,似乎并无大碍,便也没再多问,搀扶着他,慢慢从马厩另一侧绕到了可以通往吏舍区的偏门。
这一路上,陈冲的脑子在极度惊惧过后,反而陷入一种冰冷的清醒。是谁?杨家的人?可能性极大。但未必是杨伯安直接指使,或许只是下面想要讨好主家的豪奴,自行其是。也可能是其他被他“抽核”触动了利益的人,比如河湾乡那片滩地真正的主人郭家,或者别的什么隐藏在暗处、因为他这个“王田令”执行者的身份而视他为眼中钉的人。
方法很直接,也很有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深夜“意外”死于盗贼之手,在这并不太平的年月,太常见了。王恺也许会怀疑,也许会追查,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最终很可能不了了之。他死了,核籍的差事自然会换人,杨家,或者其他什么人,目的就达到了。
回到吏舍,反手插上门闩,陈冲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未平的喘息。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那生死一线的真实。
没有侥幸。没有误会。对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他以为的低调、谨慎、在规则内行事,在真正的恶意和权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王恺的“褒奖”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成了催命符。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肮脏的暗巷里。他来自另一个时代,对这个世界有疏离,有审视,但绝没有轻易放弃生命的打算。强烈的求生欲,混杂着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像冰冷的火焰,在他胸中燃起。
杨家……杨伯安……
他慢慢站起身,摸黑找到火石,点亮了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他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他撕下一截干净的里衣布条,草草包扎了手臂上的伤口。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稳。
他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装着田籍文书的黑漆木箱上,又移到案几上那几卷尚未看完的旧档。
对方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消失。那么,他偏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只不过,从今往后,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更加……多算。
夜还很长。远处,黄河低沉的水声,穿过寂静的夜,隐隐传来,亘古不变,冷漠地见证着人世间所有的算计与生死。陈冲就坐在那片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尊渐渐冷却、却也渐渐坚硬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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