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最后一点血色泼洒在昌乐城外的旷野上。
干裂的黄土地被鲜血泡得发黑,放眼望去,倒伏的尸体和倒毙的战马层层叠叠,折断的马刀、散落得羽箭到处都是。
那杆绣着“追风燧锐营”的大旗,已经被劈得只剩半幅,旗杆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旗面被血浸透,硬邦邦的,在猎猎风中扯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那些最早从莱州城跟着李四揭竿而起的镖师护院,成了这片尸山血海里最后一道不倒的防线。
他们的战马早已口吐白沫,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手里的马刀早就砍得卷了刃,连刀柄都被血浸透得滑腻难握。可当清军的骑兵冲过来时,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了然的决绝。
“杀鞑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同时嘶吼着,催动战马,握着卷刃的马刀,朝着数倍于己的清军骑兵猛冲过去。刀光闪过,血花四溅。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了清军最凶狠的一波冲锋。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的手里,依旧攥着那柄卷刃的马刀。
那些后来仓促招募的青壮,却成了这场屠杀里最无助的羔羊。
他们本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拿起燧发枪还能凭着齐射打出几分威风。
可一旦和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八旗骑兵对冲,连最基本的格挡都做不到。
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兵,举着马刀的胳膊还在微微发抖,刚要劈向面前的清军,胯下战马就被斜刺里伸来的长矛捅穿了肚子。他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道雪亮的刀光就从他头顶劈落。
人头滚出去三尺远,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圆睁着,脸上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和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不远处,三个身披白甲的巴牙喇兵正狞笑着来回纵马冲锋,像三头饿狼冲进了羊群。他们的甲胄上结着暗褐色的血痂,连眉毛上都沾着点点红渍,手里的铁柄弯刀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一道冲天的血泉。
“哈哈哈!这些南蛮子的骑兵,连娘们都不如!”
一个白甲兵一刀将一个骑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反手抽出角弓,对着三十步外一个正在逃跑的背影就是一箭。羽箭穿透后心,那人踉跄着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白甲兵发出刺耳的狂笑,还朝着尸体啐了一口。
“杀!都杀光!”
另一个白甲兵催马撞进一小股骑兵中间,大刀舞成一团刺眼的白光,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三颗人头同时飞上了天,鲜血喷了他满脸。
张猛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里的马刀已经砍得卷了边,浑身浴血,连络腮胡上都滴着血珠。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在面前,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凄厉的牛角号声突然从西北方向传来。
“呜——呜——”
正在疯狂砍杀的清军骑兵们动作齐齐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哪怕正杀得眼红,他们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转马头,勒转缰绳就往后撤。
“撤!全军撤退!”
为首的白甲兵大喝一声,拔马当先冲了出去。其余清军纷纷跟上,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时不时回头张弓搭箭,对着追上来的零星骑兵射出冷箭。
“鞑子跑了!跟我杀啊!”
一个胳膊受伤的骑兵红了眼,提着刀就要追上去。
“别追!”张猛嘶吼着想要拦住他,可已经晚了。
一支羽箭精准地射中了那人的咽喉,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了下来,眼睛还死死盯着清军逃跑的方向。
其余想要追击的骑兵,看着越来越远的清军烟尘,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和悲痛。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旷野上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喊杀声,没有了惨叫声,只剩下风吹过破旗的呜咽,还有伤兵们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呻吟。
张猛缓缓转动脖子,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
出发时整整一千人的追风燧锐营骑兵,现在还站着的,连三百人都不到。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在莱州城一起加入登州军的老兄弟,那些拍着胸脯说要跟着他杀鞑子、保家乡的汉子,现在大多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鳌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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