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不瞒你了,家里头往年总是拮据,是我年年都偷着攒八九贯给你做妆奁,待你出嫁了,我也不必再攒,家里头自是宽裕,有你爹那二十亩好田的佃租,如何不够供他们读书?”
“啊?”
林照娘愣住,她知道她娘有给她偷摸攒点嫁妆钱,但以为一年只有两三贯,不成想是这么多。
其实吴氏还说少了,粮价低时她攒个七八贯,多的时候,她一年攒过十二贯。
也无怪乎怯弱没主见的吴氏会这样拼命给林照娘攒嫁妆,这时候都流行厚嫁,若是嫁到夫家妆奁不够丰厚,常会受夫婿婆母苛待。
就吴氏知晓的女眷里,便有好些个因妆奁太薄被夫婿冷待,甚至殴打的,所以从林照娘三岁开始,吴氏的婆母一过世,吴氏就可劲地攒钱。
林永昌只以为是长子开蒙进学后花销变多了,所以家里才不像以前见天的有肉吃。
提起自己偷摸干的大事,吴氏心中是又紧张又有点儿得意,她凑近林照娘耳边,低声道:“我给你攒了一百多贯,怕放着不好藏,之前攒一点儿便换点金银,如今算下来也有十两金,十两银,一张十贯的交子,余下六千八百七十四钱,我全都藏在库房最里头那口比腰还高的旧酒瓮里。”
一两金十贯钱,一两银一贯钱。
林照娘一算便怔住,她娘竟硬是攒了一百二十多贯钱。
吴氏还在高兴,自言自语道:“我想着你妆奁丰厚些,婆家说什么也不敢看轻你,你就能过得松快些,我也安心了。”
“只是……”吴氏忽地低落起来,垂眸自责,“唉,你若能嫁去宗室自然是门好亲事,可门第太高了,原来那些便不够了,只可惜我没多攒些金银给你做妆奁……”
吴氏还未说完,就忽然被抱住,林照娘的头埋在她的肩上,隐约有温热的水渍砸到吴氏的锁骨,林照娘哭得身子一伏一伏的,“阿娘,阿娘,阿娘……”
她一声声喊着娘。
吴氏难得不惊慌失色,而是轻轻拍着她的肩,揽着她的头,语气温柔得像是墙角瓷油灯点出来的昏黄光晕,柔柔地,边缘氤氲模糊了一切,“我的儿,我的心肝,哭什么呢。爹娘爱子,天经地义,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只盼着疼你。我知道你七岁落水以后,便与我生分了,你不提,可心里怨我,怨我把你关起来,让那些道士神婆一日日地做法,我也不知那时是怎么了,就是怕,想到你瞧我的眼神便觉得心疼,这些年来,我也在后悔,当初怎么就迷了心窍,信了他们的胡说,由着他们做法抽柳枝呢?”
吴氏说着,语气仍是温柔,可神情却悲恸哀伤,大颗晶莹泪珠落下。
她是真的悔。
吴氏强忍喉间酸涩,抱抚着她的头继续道:“我知道嫁出去往后就富贵了,有好日子,不必跟着阿娘连颗龙眼都不敢多吃,可不知为何,阿娘的心里还是难受。我的儿啊,娘舍不得你,那么远的地方,若是有什么,我便是过去看一眼也难,要是有人欺负你可怎么好?我看不到你,想护你也护不得。”
说到这里,吴氏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得难以自抑。
她一边哭一边按着心口,满脸是泪,神情是剜肉般的悲痛,还在怪她自己,“娘不该哭,不该哭,你是过好日子去了啊,可我这心里就是舍不得。”
林照娘听她这么说,心里亦是沉甸甸的难受,真正的林照娘早在七岁就落水淹死了。
可她说不出口。
这样一份沉重的母爱……她难以面对。
若说初时她怨过、怕过,但这么久过去,也早生出了情谊,人的感情总是分外复杂。
“阿娘,那时候的事我早记不清了。”林照娘用袖口小心给吴氏擦泪,一遍遍保证,“阿娘,往后我会过好的,我会过得很好。”
林照娘重复着这句话,既是在宽慰她娘,亦是在一遍遍告诉自己。
她会过得很好。
墙角的油灯火苗微小,风一吹进来,它便左右晃动,似明似灭,可那微弱的昏黄灯光映在林照娘的眼中,却明亮坚定,跳跃得越来越旺盛。
*
几日后,一长串车队驶出屏清县,前头是马车,后面是骡子驮的板车,垒起的箱笼铺上油布被绑在车上,车轮压过垒实的泥地印出深深的车辙。
沿途的百姓熟练地避让开,余光瞥到前头的马车时,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马车内却不像外面看得那样光鲜亮丽。
知微拎了一个新的漆木马桶藏进马车边角一个带盖的箱笼里,想必是专门放马桶的地儿。
她盖上箱笼盖,笑盈盈对林照娘道:“娘子,路上长着呢,没这个可不成,我特意去寻管事婆子要了一个新的,用起来心里也舒服。茶水怕是没有多的,但我备了水囊,都是家里头装好的,干净!坐马车也不怕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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