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贞回忆了片刻。
金融系的专业第一名,因为对智能仿生方向感兴趣,主动申请参加了实验室科研助理的考核,以无可争议的优异成绩在数十名本专业的学生中脱颖而出。
从小养成的孤僻性格,让李言贞很少关注学习之外的人和事。
之所以对知意有印象,是因为她过于特别的,和他打招呼的方式。
那天他照例早早来到实验室处理昨晚的数据,一进门,一只机械小猫蹭在小腿边,用事先录入的语音,一板一眼地对他说:“学——长——早——上——好。”
片刻停顿后,李言贞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桌边的女生。
她手里拿着操纵机械猫的遥控器,扎着蓬松的丸子头,一对弯弯的笑眼,白皙净润的面庞上,透出清浅漂亮的梨涡。
“学长好,我叫知意,是新来的科研助理,以后还请学长多多关照。”
喵——
脚边的机械猫也跟着叫了一声。
显然是她自己做的,只粗糙地搭了骨架,功能还没调试好,连掉头转弯都不会。
李言贞没有和女生打交道的经验,短暂的局促后,朝她点了下头,沉默地回到座位。
余光里,站在身后的知意鼓了鼓腮,似乎为自己自作主张的热情而感到抱歉。
李言贞收回视线,继续看向电脑里一行行复杂的数据处理结果。
陆续有学生进来,他听见女生轻快的声音,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丝毫没有因为在他这里受到的冷待而生出怯意。
盛夏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折落在知意身上,她像一束花,一捧风,浑身都充满着热烈的生命力。
该是怎样美满温馨的家庭,才能教养出知意这样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的女孩。
这是那一刻,李言贞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实验室里没有人不喜欢知意,她仿佛生来就是人群中的焦点,是永远不会和他相交的一道平行线。
骨子里养出来的自卑,让李言贞埋低了头,将大把大把的时间都消耗在学习上,不去关注任何除此之外的事,包括知意这个名字。
嗡嗡,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李言贞的思绪。
来电显示“姑姑”。
他轻轻吸了口气,接起来。
手机里传来女人粗哑的嗓音,方言混杂着普通话,刺着李言贞的耳膜。
“这几天哄好娜娜没有?我可告诉你,这婚绝对不能离!”
“成成明年就要上大学了,没有娜娜给生活费,他在学校里吃什么?”
“自己没本事,就多用点心思好好讨好人家,跟娜娜服个软,低头道个歉,她在大公司上班,当然要面子,你多求一求她,可不能让她断了给成成的钱啊……”
“听到没有啊,赔钱货!”
屏幕另一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李言贞握紧手机,低声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男人睁着眼睛,在一片漆黑中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结婚后,姑姑那边,一直都是高娜娜每个月打钱过去。
现在他和高娜娜离婚了,这笔钱,当然也就没有了。
李言贞很清楚,如果不按时给姑姑打钱的话,她一定会像大学时候那样跑到他这里来闹的,说不定还会闹到高娜娜的公司。
现在的他,连住处都是靠高娜娜施舍,如果真的任由姑姑闹事,高娜娜一定会把他赶出这间公寓。
李言贞沉默地看了眼银行卡余额,今天是30号,他出门时坐公交车花了两块,现在余额显示八块六。
高娜娜每个月只给他两千五的生活费,每月月底会检查账目开支,如果剩得多了,下个月就会缩减,总之,不会让他手里留下一点钱。
离开这间公寓,他连租房子住酒店的钱都没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几秒后,无声无息地暗下去。
李言贞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高娜娜挂着冷笑的脸。
她厌恶地甩开他拽着她衣袖的手,无视狼狈摔倒在地上的他,挽起身旁路卓的手臂走进酒店房间,精致的高跟鞋踩过他的手背,冷清的雪夜里,指骨碾裂的声响像被遗弃的幼猫可怜的哀鸣。
他在门外苦苦祈求了很久,高娜娜才开门放他进来。
路卓把他按在墙角,挥舞着拳头朝他鼻梁砸下,不耐烦地威胁他,赶快签字,以后不许再纠缠娜娜,不然他会报警。
脸上斑驳一片,或许是眼泪,又或许是粘腻的血,李言贞已经分不清,只是无力地缩着身体,茫然地睁着模糊的眼睛。
上天仿佛和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那个曾朝他伸出手,将他拉出灰暗深渊,让他看见希望曙光的人,竟然是一个恶魔。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宁愿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阳光。
可是啊,再也回不去了。
这几天高娜娜一直没有回家,不是在路卓那里,就是在酒店。
想要和她谈那笔钱的事,只能到她的公司去找她。
虽然高娜娜向来是不允许他擅自出门的,但现在的他,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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